杨丹有漫长的生命,相对於他们芸芸凡尘中的人,几乎是无垠的长生。他的一生只有几十载,而且,经历生老病死,离合悲欢。

    对於天人来说,他们太卑微,太渺小,太短暂。

    月光似流动的银砂,在手心中平平的铺满。

    可是易钧握起手来,手心之中却是空的,什麽也没有。

    没有月光,没有银砂,没有那幻影一样的前尘过往。

    不知道在杨丹的记忆中,他会留存多久?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杨丹会有将他遗忘的一天,不是今日,也是来日。

    被遗忘……

    总有一天会被遗忘。

    易钧抬起头来,圆月依旧悬空。

    前些日子,听杨丹说过一句话,记得模模糊糊。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江畔的人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朝代,而那一轮明月,却仍然皓洁如故。

    明月会记得有人抬头仰望过它吗?

    那见月的人,与见人的月,永远不可能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人心中永远记得月,而月却可以轻易的抛却了人。

    夜鸟们时时的窜出一只来,伴著杨丹前行。

    他走的并不快。

    对於柳冰的话,他信一半。

    另一半,却是全然的不信。

    柳冰与雪盗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结怨,雪盗啄了她的耳环,抓乱她的头发,还顺便偷走了阴山令。柳冰是厌恶而憎恨他的,这点毫无疑问。

    等到雪盗去还东西的那一次,她又施辣手逼雪盗的话,险些拔光雪盗的翅羽。对羽族人来说,翅羽的重要,仅此於翎羽,雪盗对她也是恨的牙痒痒的。

    如果柳冰可以重创柔碧,没有道理,会轻易的让雪盗脱身。

    但是,城中的同类,也的确没有一个看到柳冰掳走雪盗,或是将他杀害。

    连柔碧看到的,也只是雪盗被抓出门。可是其他的消息,却都证实了柳冰从一归城一直到山庄都是孤身一人。

    雪盗似乎水气般蒸发一样,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雪盗那样伶俐懂事的,可是这一次却为什麽会这样?

    是他另有想法,还是……他身不由已?

    他将这山庄的前後勘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异状。

    杨丹说不上来心中什麽感觉。这里一草一木都显得非常协调正常,很少人行,而且并没有任何一个同族看到过哪怕一点点可疑的事,一个可疑的人。

    一切显得太过於正常。

    在山庄庄主离奇而安静的被谋杀时,山庄周围的一切,平静的让人不安。

    是的。

    在这一切正常面前,杨丹觉得不安。

    发生过凶案的地方,无论如何总该有些不一样。

    一只夜枭立在枝头上,并不敢靠近杨丹,低声说:“公子,我们在外面的,大家已经全都问过了,什麽也没有看到过。”

    杨丹嗯了一声,说:“辛苦你们了。”

    “哪里的话,听公子差遣是我们的荣幸……不过……”它踌躇了一下。

    杨丹敏感的抬头:“有什麽话只管说。”

    “庄里面也有我的们的同族的。後园有一对鹤,前面有画眉和鹦哥儿,它们一直被养在庄里,公子若问这庄里的事,它们本该能知道的更详细。”

    杨丹微一思忖:“可是我并没有在庄中……”

    “是啊……所以我刚才才在想著该不该说,”夜枭犹豫著:“从今天早上,它们就一声也没出过,似乎是都睡著了。”

    杨丹疑惑的挑高眉梢,夜枭忙说:“它们没有性命之忧,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我们时常互通消息的。只是,只是它们一直不出声……我想,”夜枭低声说:“它们或许是受了惊吓也说不定。”

    “受惊?”

    “是。”夜枭说:“虽然说人们的事不关我们相干,但是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

    杨丹吁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那麽我就不多耽误公子的时候了。公子若还有吩咐,只管唤我前来。”夜枭慢慢退开,随即展翅掠走。

    看来,解铃仍须系铃人。

    这个症结,多半还是在柳庄之内。

    他主意拿的快,身形在暗夜中仿佛一片浮叶般轻飘,掠过院墙,又落回庄内。

    庄里点著许多灯火,然而那一派凄凉气氛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去的。

    杨丹似有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