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碧忽然说:“桥边有人!”

    雪盗一愣,柔碧指的地方,果然有个人伏在那里,上身被长草挡住看不清,下半身却浸在河水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公子?”雪盗咬了下唇:“要不要看看?”

    杨丹点下头:“停车歇息,你去看一看。”

    车队缓缓的停了下来,有人打了水饮马,两个侍从在路旁树下垒灶烧水,雪盗远远的喊了声:“这人没死,还有气息。”

    “受伤了麽?”

    “手臂好象断了。”雪盗把那个人拖到高一些地方,把他翻过身来。这个人很瘦,头发散乱潮湿,身上又是水又是泥。

    “怎麽了?”侍卫头领快步走过来,看到不是自己人出了岔子,松了口气:“这是个外族人。”

    “哦?”雪盗替那人解开衣服料理伤处,问他:“你怎麽看出来的?”

    “我在这条路上少说往返过数十次,比你知道的是多些。出了关口折向东,过了烛溪山,那边的外族人,都戴一只耳圈的。这人虽然没戴,不过一边耳上有孔,和咱们这儿的习惯是完全不一样的。”

    雪盗仔细看,果然如此。那人左边耳垂上有孔,不过却没有耳饰。

    “这人怕是失脚从山上跌下来了,啧啧,情形不太好呢。”

    雪盗走过去说了这人的情形,杨丹微一思忖:“这里没有人家,留在这里是必死无疑。你告诉後面的车子将他带上,到了山下有人家有大夫的地方再安置他。”

    “是。”

    雪盗喊了两个人帮忙,将那昏迷不醒的伤者抬到後面车上,一转头问那侍卫头领:“大哥你贵姓?我是杨将军身边的僮儿雪盗,将来咱们打交道的时候长著呢。”

    “哦,小哥儿不必如此客气,我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国字。”

    “司徒大哥,过了这山,前面还有多远的路呢?”

    “哦,翻过这山就没多远了,北樗关口天黑前能到,来迎咱们的人应该已经前头镇上等著了。对了,刚才那人,到镇上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其实外伤不打紧。”雪盗上车後和杨丹说:“可那人瘦的很,又不知道在这里昏迷了多久了,受了寒又太虚弱。”

    柔碧冲他扮鬼脸:“你懂医道麽?不懂别乱说。”

    “我就算没经过也见过嘛。”雪盗说:“以前公子带我到处游历,这种事三五不时就会遇到的。”

    柔碧转头看杨丹:“真的?”

    杨丹一笑:“也没有那麽多,不过遇到了,能帮就帮一把。”

    柔碧点头:“是啊,放著不管,大概这人没多久咽了气,说不定戾气不消化了厉鬼呢。”

    雪盗偷偷打量他的神色,小声说:“你不要又想以前那些事了。”

    柔碧掠了掠耳旁的头发,袖子滑下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他从前的美貌有如浓香 脂,现在却明澈晶莹,纯粹清朗。

    “对了,司徒大哥说那人是外族人呢。不知道这个跑这山里来做什麽呢?”他突然紧张起来:“会不会是奸细?”

    杨丹莞尔:“要真是,你怕麽?”

    “咦?我怕他作甚!”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杨丹托著腮微笑,眼眸灿烂明丽,一瞬间,笑容映的整间车厢里头都亮起来。

    ────────

    下章就到边关啦。。

    翔 第二部 7

    中午在驿站却没有遇著来应该来迎接新镇守的的人,司徒国一边疑惑,一边有些不满。就算这里的人大多数不知道这位新的镇守的身份来历,可是总得有知道的吧?这样怠慢,实在让人心里不由得冒火。

    杨丹倒没说什麽,虽然爹爹在他来之前嘱咐他许多话,但是路毕竟还是要靠他自己去走。没本事,只有一个身份,任什麽让人服气?

    “休息一下,”杨丹问:“看看驿站有没有伤药,顺便请位大夫来。”

    司徒国办事很快,午饭还没摆上他已经回来了:“将军,伤药这里有一些,还有些草药,煎服可祛寒。唔,这镇上的大夫出诊去了不在家中,正好我回来在那边侧院遇著个小夥子,说也懂医道,要不就先让他给那人瞧瞧?”

    “那也好。”

    午饭是都是北樗风味,杨丹虽然以前没吃过,却听说过。这里的吃食自然没有帝都那样精致细腻,过於辛辣,盐也放的多些。雪盗和柔碧也不太能吃得惯,不一时司徒国回来:“将军,那伤者的手臂并无大碍,不过身体过於虚弱,所以情形不算太好。开了一张方子,等醒来可以服此汤药。不过……”

    “什麽?”

    “也没什麽。”司徒国暗中埋怨自己,这等小事其实完全可不必提起:“那瞧病的小夥子,想搭咱们车一起去营镇。他说要去营镇,但是最後一段路旅车是不去的。我已经作主答应了他,那伤者是就留在此地还是……”

    “若晚留下,只怕此地的人不会好好照看。”柔碧说:“不如把他一起带上路,反正有那个懂医的在,也没有什麽不方便。”

    杨丹点一下头,司徒国便退下去安排。

    “公子你有心事?”

    “没有什麽。”

    “嘿,其实公子你还是有点紧张的吧?”柔碧笑嘻嘻的说,好看的眼睛弯弯如月牙:“马上要到地方了,俗话说近乡情怯啊,公子以前又没做过将军,会紧张也不奇怪。”

    雪盗小声反驳:“公子什麽大场面没见过,这官也不算大,有什麽好紧张的?”

    要说完全不忐忑,倒也不是。

    飞天曾经想要亲自送他来,又或是请一两位资历老的将官来做这镇守的副职,无非是怕他没有经验,压不住人。不过杨丹都没有答应。

    “爹爹你当年第一次去军中,也要人扶著带著才去的麽?”

    “那可不一样。”飞天摇头说:“那时候我小,职位不高,和你现在不同。而且那时候,大事都人奔雷哥做主,我主要是出力气,上阵拼杀,要动脑子的时候少。”

    “放心吧爹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况且,万事总有第一次。”

    用过午饭继续上路,杨丹上了车,听得後面有人说话,那声音……有些耳熟。

    雪盗也探头出去看,再转回头来时有些惊讶:“公子,我看见认识的人了。”

    柔碧问:“你认识?谁啊?我认识吗?”

    “你没见过,是我们前两天坐旅车时认识的。公子,是何康。”

    “是他?”

    “啊,司徒侍卫说请了一位懂医道的年轻人来给那人治伤,说的原来就是他啊。”

    杨丹掀起一点车帘看过去,何康正指点两个人用门板把那个伤者抬上车,然後自己也跳上车去,身手灵活,又朝站在车旁不远的司徒国道谢。

    “公子,他这会儿不该走到这里吧?旅车没这麽快啊。”

    “他应该是赶路了。”

    他看起来比第一次下雨时更狼狈,一副长途跋涉之後的疲倦神情。

    “唔,我们和这小子倒是有缘啊。”

    车队重又上路,太阳不知何时隐没了,层层阴云从身後赶上来,司徒国担心了一路,但是总算天公作美,天虽然阴的厉害却并没有下雨,一直到他们赶到营镇。

    这里离北樗关只有不到五十里远,若是天气晴好,从镇守府的塔楼上就可以望见北樗关所在的那道山梁。

    他们进镇时天已经黑了,虽然名为镇,但这其实是一所坚城,比这几天来路过停留过的城镇都要大,城墙高而厚,城头上的兵士在点燃柴炬。杨丹看著那火光一点点亮起,忽然想起帝都的傍晚,宫人们点亮宫灯,那些灯油腊脂都是上等的,燃烧时没有烟气,也没有异味。这里不同,柴炬燃烧时有一股焦糊的臭气,离的远,也可以看见升腾的黑烟冒起来。

    前面骤然响起马蹄声,迎接新镇守的人马,终於是出现了。

    他们和车队迎头碰上,一行数十人翻身下马,宏亮的高声喊道:“恭迎镇守杨将军,属下等未曾远接,乞请恕罪!”

    声音虽然响,有几分诚意却难说。

    杨丹忽然有些懊恼,要是现在自己不是乘车,而是骑在马上,这个第一印象,应该会更好些吧?

    杨丹下车时,那些人虽然都屈膝而拜,但是头却不是低著的。

    “免礼。”

    阴云浓厚,但是靠西边地平线处,天色却有些橘红的光。杨丹穿著一身白袍,外面罩著软竹银甲,脚下是薄底短靴,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四周昏暗的暮色黯淡混浊,而他的身影却清澈明朗,面庞身形上,好似有一层琉璃光晕,幽华流转。面前拜下去的那些人,原来整齐凝重带有威迫意味的气势,却莫名的,都消散无踪了。

    ──────

    爬去睡。。啊啊,丹丹好俊……口水。。

    翔 第二部 8

    事隔多年之後,雪盗提起那天的事来还要笑。

    “别的上司到任,要麽以权压人,或是以力取人,再要不是以德服人。咱公子可好,是以色动人……哈哈哈,生的好真是无往而不利啊!”

    当然那时候他是没敢那麽想的,他也料不到以後会如何。

    其实公子的性子才不适合坐在车中,公子更喜欢纵马驰骋。但是因为路上的安排,为了隐瞒公子其实不在车队里的事,所以才用的马车。

    而且,如果骑马,又不遮掩面孔的话,凭公子那相貌气派,一路上也是够招摇的。

    短短应答两句,杨丹上车,那些人在前引路,直至镇守府。

    镇守府,说起来很气派,但是却出奇的破落,大门上柱子上的漆都剥落的差不多,连门口阶石边缘,不知道是碾坏还是磕坏的,再和旁边的高门大户比起来,除了一个大字,没别的长处,就算略有所长,那也是胜在“凄惨”二字上。

    司徒国清清嗓子,有点不大敢看杨丹的表情。北樗是个穷地方,又总是不太平,这个镇守府也没有人去修它。

    杨丹眉毛都没抬一下,北樗地方穷,他早听爹爹麾下的将官说过。那人在北樗呆了十二年,说嘴巴里一股野菜糟糠味儿能留一辈子。

    “为什麽这麽穷呢?”

    那人哈哈一笑:“那里向来就穷,鬼才知道他为什麽穷呢。人家在琼海当兵,天天吃不完的肉。北樗这辈子我再也不去了,那是天天吃不完的糠啊!”

    车队进了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府里的屋宇比大门还破落的景象,杨丹他们一行人也没什麽意外。

    一行人各行其是安顿下来,雪盗进屋看了一圈儿回来,小声和柔碧说:“连铺盖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