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碧目不斜视,嘴唇轻微张合:“闭嘴。”

    雪盗摸摸鼻子,从那个破破的屏风缝里朝外看。

    “还上茶麽?”

    “不用。”柔碧这回正经转头看他一眼:“茶碗茶叶都没有,橱里灶上都是空的,这儿除了个看院子的和管马厩的,连个灶上烧火的都没有。”

    “咱不是带著茶叶麽?”

    “那是公子的茶,有钱没地方买的好东西,白给这些人喝?哼,不是我小气,他们这麽怠慢,哪配喝咱们的好茶。”

    雪盗连连点头:“正是,才不能便宜他们。”

    又看了几眼,柔碧回头说:“走。”

    “啊?干嘛?”

    “烧水去。”

    “不是说不给他们茶喝吗?”

    柔碧气的直翻白眼:“那公子要不要喝?你要不要喝?”

    “对对!”雪盗连忙认错:“我不喝没关系,可不能渴著公子和你。”

    柔碧还想板脸,可是到底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快走吧你。”

    屏风外头,两个正在说话的人都听到屏风後有人笑,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後头的人为什麽笑,而且,笑的还这麽好听。

    其中的一个看杨丹的眼神儿就有点怪。

    杨丹虽然觉得柔碧他们在後面偷听不大应该,但是也不是什麽大错。这里实在算不上是什麽正式场合正式会面。

    “二位不必拘束,虽然我是镇守,但是今天初到,也没拜印,二位也还不算是我的下属,要分高低上下,也不急在今天,请坐吧。”

    他可不知道,面前站的两个人里,个高儿的那个在想什麽。

    镇守大人这相貌……不是女扮男装吧?咳,看起来不是。

    那什麽,屏风後面那声笑这麽好听,莫不是这位将军还有家眷?不知道是他夫人还是姐姐妹妹?相貌是不是也和镇守大人一般,这麽……

    另一个人清清嗓子:“大人远道而来,招待简慢不周。这个……属下们凑了份子,在城里摆了一桌,请大人前去赴宴,替大人,那个,接风,洗尘。”

    洗尘二字有点名不符实,杨丹从头到脚不说一尘不染,可是那种洁净清雅哪里象赶了万里长途的人?

    这简直象是南方那种风花雪月的读书人,晨起更衣之後,身上带留有净面的那种皂香呢。

    嗯,的确是香……

    沁人心脾啊……有心想使劲嗅几下,又怕被看出来。

    “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推辞了。我这就去更衣,二位请稍待片刻。”

    他转身进了内堂,两个来迎他的人对望了一眼。

    “老四,你说这位……不会是走错了路了吧?他真是新镇守?这麽标致,这,这风吹吹就倒……”

    “行了你,废什麽话,也不看看这是什麽地方!”

    “这什麽地方,破地方嘛……”那人还是不甘心的小声嘀咕。

    杨丹听的一清二楚。

    他带来的侍卫去安顿车队了,不过,他们只能停留一天,等到拜过印正式领了差职,他们就要返回帝都了。

    以後这里,就要一切靠自己了。

    杨丹不独不惶恐,看著萧条破落的院子,居然还觉得有些期待。

    一切都没有,有的时候,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脚步轻快,进了後面的屋子。

    天空划过一道既长又亮的闪电,将整个院子映成一片明昼。

    或者,不止这个院子。

    整个营镇,或是,整片北樗,都会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电光照亮。

    急雨浇了下来,屋瓦与沿檐哗哗的响成一片。

    ──────

    写到那句时突然暴笑。

    丹丹啊,不是娘不疼你,这个轰隆一响,闪亮登场,虽然狗血了点,但是很有气势嘛~~

    捂头爬走。

    翔 第二部 9

    “啊,要糟……”走在去赴宴的路上,其中一个人忽然在心里叫苦。

    他们订的酒席倒不马虎,是在城里最有名的地方订的……

    咳,那地方叫……百花楼。

    现在这漂亮的新将军,不不,漂亮二字很不庄重。这位美丽的新将军……他怎麽能进百花楼那地方?那,多污秽啊。

    他心里一个劲儿琢磨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头,但是他那个同伴,却好象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撩开车帘看前面将军的马车,一时又呆呆出神。

    “喂,老四,今晚那酒,不妥吧……”

    他等了一会儿,同伴不答话,再看,那家夥居然还在发呆。

    “喂,你想什麽呢?”

    “我在想这位将军……”

    扯,这不废话嘛。

    他干脆直说:“今天请客的地方,是不是……那个,不太合适?”他几乎绞尽脑汁,绞出一句:“格调不高。”

    格调这两个字还是听别人说过,从自己嘴里吐出来是头一次。

    感觉这个词,还有那个将军,都是不属於这个边城的,另一个世界的字眼儿,另一个世界的人。

    “哦,你不用管,许总管今晚也到。”

    许总管也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下不用瞎猜疑了,有个比自己脖袋大脖子粗的人来扛著,自己是不用担什麽责任。

    不过,如果那个人不悦,或是误会整个北樗军中都是一群粗俗不堪的酒色之徒,那似乎也……很不美妙。

    简直太恶劣了!

    不过,箭在弦上,人在车上……

    做主的不是他,他能说什麽呢?

    百花楼并不远,雨势也并不算太大,不多时就到了,坐後面的车上的两人在车一停下时,都有片刻茫然,接著一起抢著出去。车上有把伞,不是他们两人备下的,大老爷们儿淋点儿雨算什麽?

    结果两个人争争夺夺的拿著那把伞走到前头车前,雪盗已经先跳下车,撑起一把青布伞,杨丹跟著下车,天已经黑下来,他换了一件便袍,与适才第一眼见到时不同,那件是窄袖围甲的,这件却是宽袖敞领的,更显的人清雅超逸,肩若削成,腰如束素。

    因著大雨,百花楼的门前也没有往常一样有鸨儿帮闲迎客,连门口的两个红灯笼都在风雨中摇摆不定,危危欲坠,杨丹主仆二人似乎也没对这地方有什麽惊异诧然的表示。

    里面倒是光亮一些,有个人快步从里面迎出来,虽然从屋门到院门几步路,他身上也给浇湿不少。

    “杨将军,真是怠慢了。我这几日都不在军中,下午刚刚回来。下官许如良,是北樗军镇善事司在管。”

    “许司管,我年纪轻,又是初来乍到,许多不经心之处,也要你多多提点。”

    “您客气,快里面请。”许司官半躬著身,头一直就没在他面前抬起来过。

    杨丹心里有数,这人是知道他的身份的,而下午见到的那些,是不知道的。

    这百花楼今天是被包下来了,鸨娘也显的规矩很多,穿著大红褂子,胭紫的裙子,腰里系著荷包,结子,金鱼佩……看起来倒也热闹的很,脸上胭脂擦的有点红过了头,年轻时该有几分姿色,现在麽……咳,她往杨丹跟前一站,笑脸就僵在那里,什麽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如良使个眼色,一边有人过来把鸨儿给拉开了。

    “公子请上楼吧,这边走。”

    雪盗抽抽鼻子,这楼里的味儿可不好闻,大概因为下雨,窗户关著,楼里的味道不新鲜,劣质香粉味,酒气,还有别的……说不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污浊。

    跟了杨丹之後,雪盗离过去那种不见天日的日子越来越远了,可是不知道为什麽,这会儿又想起从前的事情来,那时候很难找到吃的,饥一顿饱一顿的,这种地方也来过,不过是从角门,後门偷进来,找点残羹冷炙……

    这顿席吃的如何,雪盗并不知道,他一直守在门外面的,杨丹示意他就不要跟进去了,他就在走廊里头,里面这顿酒喝的异常安静,似乎所有人都上了嚼子似的,没个吱声的,那个许司管倒和公子寒暄几句,然後开了席也没什麽话说。

    雪盗心里嘀咕,这都什麽人啊……楼下也奇怪,一群大老粗排排坐,跟上了枷似的老实。

    唔,不知道柔碧在镇守府做什麽呢?他说要收拾整理一下。柔碧也有几分道行,收拾个院子自然不在话下,他一个人完全应付的来。

    外面雨还在下,夜越来越深。

    雪盗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公子不怕。公子什麽都不怕。雪盗觉得,只要在公子身边,他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没白活。

    屋里忽然有个明明很粗鲁,却硬压抑著尽量装斯文的声音说:“杨……杨将军,那个,您以前,当过兵吗?上过战场吗?”

    雪盗肚里偷笑,果然,杨丹清朗的声音淡然的说:“没有,这是头一遭。”

    “咳,”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不比刚才那个文雅到哪儿去:“那,杨将军以前是……”

    “以前啊,四处游荡,吃喝玩乐。”

    噗──

    雪盗听见不止一声喷酒的声音,接著有人大声咳嗽。

    那个许司官说:“这也没什麽嘛,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打仗的,哪个不是从新兵过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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