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勋委屈地低下头不敢吭声,顾远问道:“你听到的脚步声,是什么样的?”

    成英勋抬起头,他抓抓脑袋说:“记不太清。”

    顾远又问:“你几点开始睡着的?”

    成英勋老实道:“三点半的时候。”

    捕房巡捕清晨五点开始换班,早的话,四点过后,便有人前来换班。顾远每天大概四点二十分到捕房,还算是来得最早的。巡捕们值守中央巡捕房,早已摸透了谁会来最早,谁会来最晚。是以,在时间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问完,顾远和康一臣上三楼查看早上吊着尸体的窗户,而严云舟继续教训巡捕们。

    三楼有秘书室、督察长室、人事室及财会室等,一、二楼的人很少踏足这里。七点工作,三楼安安静静,没什么人。沿着楼梯走上来,顾远内心不由计算着,凶手杀人,然后把尸体运到捕房,需要多长时间?对方应该是趁着成英勋瞌睡的时候,把尸体送上楼吊到外面的。

    到了三楼,顾远推开窗户,他探出脑袋往下面看。这里,便是吊下麻袋的位置,窗户耳把手上有绳子的磨痕,凶手利用窗户的耳把手,把装有尸体的麻袋吊在外面。

    顾远对着窗户沉思:没有血迹。窗户内外、楼梯走道,哪怕是一丁点,也没有。凶手很狡猾,别说血印,连脚印也没留下。

    他退后一步把窗户周围纳入眼里,窗下墙上的一块印渍引起了他的注意。上前蹲下一看,这个印渍有点像水渍。手指伸出划过印渍,顾远先是看了看,再闻了闻。接着,他用指甲刮了刮墙体表面。

    这不是水渍,如果是水渍,不会只停留在表面这层,肯定是会渗到墙里面。印渍看来是新印上去的。这到底是什么呢?是凶手不小心留下的吗?

    在三楼巡查一遍的康一臣折身回来:“远哥,没有线索。”

    顾远站起:“回探长室。”

    他的对手,很聪明。

    回到探长室,顾远把十五年前的案卷卷宗交给康一臣:“看完后,去调查邓氏夫妇的家人还有谁,人在哪里。”

    康一臣应声,然后认真查看卷宗。看完,他把邓氏夫妇十五年前的家的地址抄到本子上,招呼了一声,离开探长室调查去了。

    康一臣走后,顾远到停尸房。解剖室里,车素薇还在尸检。他坐到门前车素薇常坐的位置上,顺手拿出她常看的《东西各国刑事民事检验鉴定最新讲义》。

    八点多时,曹青萝走进来,看到顾远在看书,手一伸,拿走他手里的书:“顾远,你怎么在这里?素薇呢?”

    “尸检。”说着,把书从她手中拿回。

    “哦,又有案子了啊?”好奇之下,曹青萝悄悄走到窗户外往里面看。当看到惨不忍睹的碎尸之后,她脸色骤变急忙退后好几步。

    “谁和死者有这么大的仇恨啊?竟然下手这么残忍!”

    “不知道。”

    知道顾远又在敷衍自己,曹青萝不再问案子的事情,她拉了一把椅子凑到顾远身边问:“顾远,今晚有空吗?”

    顾远一蹭椅子,与曹青萝拉开距离。曹青萝继续贴上来说:“顾远,今天晚上和平饭店有舞会,咱们一起去吧。”

    看著书,顾远目不斜视:“手中有案子要办,恕不能奉陪。”

    自当着车素薇和康一臣的面向他表达爱意后,顾远对她退避三舍。曹青萝不由嘟囔:“每次我约你出去,你总是推托有案子在身。说吧,你是不是嫌弃我?”

    顾远回道:“我嫌弃自己配不上曹记者。天下的男人这么多,比我好的多了去了。所以,曹记者还是找别人去吧。”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曹青萝怎么会看上他呢?一、他没有家世。二、他没有成就在身。三、他只是个小小的探长而已。怎么看,他都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曹家大小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这实在让人费解。

    可对方不依不饶:“顾远,你是我这二十年来遇见的最有担当的男人。而且,你很厉害,任何案子都难不倒你。你呀,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顾远敬谢不敏:“那是因为曹记者还没遇到比我更厉害的人。”

    曹青萝掰起手指算道:“胡说,我做记者,这上海滩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遍了。公共租界,有个西洋神探,他都没你神。”

    顾远无言以对。曹记者这一褒一贬,要传进那位的耳中,肯定给自己带来麻烦。那位的自尊心,可是很强的。

    说着,曹青萝继续缠道:“咱们一起去嘛。和平饭店有升降梯,还有有声电影,晚上还有名流聚集的舞会。”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事有兴趣?”

    “案子。”

    “偶尔放松放松,才不会太过劳累。”

    “那曹小姐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以为顾远对自己的私事感兴趣,曹青萝笑盈盈地说道:“除了记者的事情外,便是出门游玩。”

    顾远理所当然地道:“这就对了,做记者是你喜欢的事情;相对的,侦探破案也是我喜欢的事情。和记者一样,不管是新闻还是案子,都是不得耽误马虎的。曹记者,明白了吗?”

    曹青萝不由得丧气:“哦。”心中不免有点失望。

    想到了什么,顾远问:“你有没有采访过法租界公董局的孙笑白?”

    曹青萝道:“他?这人像个笑面虎,所以我从未采访过他。说起来,每隔几天孙笑白都会去和平饭店参加舞会。今晚,好像也会到。”

    和平饭店每隔几天在汇中厅办一次舞会。这家饭店,是除了英国人开的礼查饭店外,最好的一家饭店了。顶层有屋顶花园,接待了不少上海名流和外国宾客。

    知道孙笑白晚上到和平饭店,顾远改变了主意:“舞会,咱们去。”

    曹青萝以为自己听错了:“咦?真的去?刚刚不是不去吗?”

    顾远理所当然地说道:“晚上,我带一臣和素薇一起去。”

    曹青萝表情一凝。她以为他打算和她单独去,没想到还要带上人,特别是那个不识趣的康一臣。唉,罢了罢了,只要他一起去就好。

    顾远等待车素薇,直到中午,尸检工作还未完成。他专门到外面给她买了饭菜。

    曹青萝牵起嘴角,嘴里碎碎地念了一句:“好不容易来一趟捕房,可每次,你们不是在忙,就是没空。”

    顾远淡然回道:“只能说你来错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