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绣抬起手来,葱玉手指迎在光下仍洁白纤细,但她总觉得比一年前刚来时粗糙了不少。

    总算等到孩子们奔出学堂。几个黄发小儿直奔了她的摊子,捏着几枚铜板叽叽喳喳不停。

    林绣眼睛弯弯,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呢。小学时自己总在校门口的糖饽饽和大饼夹里脊里痛苦抉择,最后还是捏着两块五买可乐。喝完最后一口后,边打嗝边后悔,为什么不买个顶饱的。

    半透明的肥膘让干瘦的梅干菜瞬间油润起来,闪着晶莹微光。瘦肉更多地增加一种“丝”的口感,让面饼嚼起来不只有软韧的梅干菜。

    手掌沾点清水,趁地心引力不备,“啪”的一声把锅盔倒扣在锅缘。五指拢齐平推,手掌上劲轻压,直到从白净面皮外就能窥见亮黑的梅干菜影子。

    此时仅仅成功一半,还没到放松的时候。若是锅盔中途从锅边掉下去,就少了镀着“锅气”的金黄色泽。哪怕当即就手再贴回来也不行,差一分一秒都不算是绝顶好吃。

    虽然并无特制大花瓶肚儿一样的火炉,烤出来不及那般薄脆酥松。但她用昨日扛出来的大铁锅烤了半晌,倒也让饼身更加了几分软韧嚼劲。

    黑芝麻是必不可少的,信手那么一撒,不太规矩匀称,才能显出专业来。

    是甜的!羊角辫小女孩捏着张锅盔,小心翼翼地撕下层表皮,满脸都是亮晶晶的糖油。

    明明又咸又香!春生一口给锅盔咬出个半月,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林绣接钱递饼,忙得快活。小孩口味重,她在半生的锅盔表面刷层薄薄的糖油,烤出来颜色也更美。

    看着自己大铁锅做的锅盔,一时间觉得说是薄烧饼也贴切。还好口味不错,京城也没多少吃过正宗锅盔的江南人士。否则按某些“正宗怪”的要求,她这一篮子锅盔必要被骂成说不伦不类。

    这波客人走了,林绣才得空喝口水润润嗓子,顺便点点今日的收获。

    小孩多是拿了铜钱来买的,一枚、两枚七十七枚、七十八枚她的眼睛亮起来。

    数到后面时,路过个男孩拽着母亲的袖子,吵着要买锅盔吃。

    林绣换上个最可亲的笑容,小孩却被强行拉走了。

    那妇人声音不大,也足以她听得清清楚楚,“外面卖的梅干菜都是树皮做的,咱们不吃。”

    林绣脸上的微笑些僵硬,“”

    她拿起张自己做的锅盔恨恨咬下。看见没,纯手工真食材无添加,我去哪里给你们找那么多树皮做馅。

    等等,刚才数到多少铜板来着?

    ----

    黄昏吹着风软,青蓝天空仍亮堂着,只是仔细看已有几粒星子微眨。

    街上遛弯的人差不多都吃过饭了,林绣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冰糖葫芦哎”身后响起长而浑厚的叫卖声。

    “小娘子,来一串?”穿着夏衫的小贩一脸笑眯眯,让她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大哥,这糖甩子怎么不化呀?”

    小贩一脸“这是商业机密”的严肃表情。

    林绣连忙摆手,不问了不问了。

    山里红挂着透亮的糖浆,左一串右一串斜插在厚厚的草墩子上,分外诱人。

    随手撒上去的一把瓜子仁凝结在糖浆内,美如琥珀中的内含物。羞涩朴素的山楂打扮一番后,添了几分肖似樱桃的华美。外面裹了层薄薄的糯米纸,更显欲语还休的半推半就。

    馋人啊,林绣咽了下口水。

    记得有本古书上写,“冰糖壶卢乃用竹签,贯以葡萄、山药豆、海棠果、山里红等物,蘸以冰糖,甜脆而凉。”作为老式冰糖葫芦的忠实拥趸,她坚信白糖做的都是异教徒,只有拿冰糖蘸了才算美味。

    问过价钱,纯山楂的每串三文,加海棠果或荸荠每串五文。

    “那这连串的呢?”她又指着几个大串。

    “这边是八文的,这边是十文的。”

    果真万物皆可冰糖葫芦,这金桔和圣女果她实在接受无能。还有更高级一点的,加了糯米,捻两粒芝麻当眼睛,像个戴红帽的小女孩。

    她思来想去,买了个最便宜的边走边啃。

    小贩脸上微微有点失望,不过立即换上笑脸。多大的客儿都是主嘛。

    糖壳儿咬在嘴里“咯吱咯吱”脆响,夹杂着圆丢丢囫囵一个山楂的酸涩。她满意地点头,还得是整个的好吃,拍扁的山楂就太过甜腻了。

    她之前也动过卖冰糖葫芦的心思,其中精髓在于一个“蘸”字。大糖峰得是冰凌一样透亮,可惜现在还是夏天,不然外面裹的脆壳还能更厚一些。

    嚼完这串冰糖葫芦,还有些意犹未尽。

    林绣推着破车往回走。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扑进小屋的温暖与明亮,然后烧一盆热热的洗脚水,躺在小床上裹紧薄被,做个盛京连锁大饭庄的美梦。

    快到巷子口了,前面聚集起好多人议论纷纷。

    林绣戳戳一个胖胖的妇人,“阿婶,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叹一口气,可惜道,“不知谁家房子塌了。”

    人生真是难测,她附和着点点头,“这样啊”

    突然间奇异的念头浮上脑海,她听见自己的上下牙齿“咯”的一声碰撞,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推开人群冲出去,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断壁残垣前抹眼泪,抱着臂像只受伤的小兽。

    林绣眼睑颤了下,按住她的肩膀。上下左右都看了遍,并没有外伤。

    “褚钰呢,他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