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朕说,让你们滚-出-去!”

    庞青被帝王怒威直直扑来压得呼吸都停止了几瞬,却是再不敢说出只字片语,忙将近日来特意为帝王研制的止痛丸抖着手放于御案之上扣头退了出去,却是仍命人唤了太医来以备帝需。

    直至出了已如幽冥般的大殿,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卸掉了枷锁紧绷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虽身体轻松了,可他的心中却隐忧沉重。

    皇上如今梦魇缠身,脾性大变,动辄便用那最酷厉的手段行事,宫中朝堂人人自危,这京都的天一天比一天压沉,若那位还不怕是帝王再忍耐不得,人间炼狱朝夕便至啊

    归云步履匆匆的到来时,便见他一张老脸上皱作一团,虽他心中亦是沉重,可此时正是关键,帝王亦正备受折磨即将按耐不住,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正该是严阵以待,万万乱之不得。

    “庞总管,”

    庞青抬眼看去,见到他来如见救星般弯着腰就小跑着过来,连日来提心吊胆未曾安眠的脸上着实老态横生,浑浊的眼中一片湿润,沙哑刺耳的嗓音难掩急切:“天师,天师您可算是来了,皇上方才又魇着了,这日日如此夜夜难眠,还要处理朝政,还要想着那位,这整日整日的熬着,这长此以往龙体如何受得了?宫内尽是些命贱的奴才丢了性命也还罢了,可那朝堂之上那都是国之重臣,又不知内情,因着皇上近来行事暴戾已是连连上谏,奴才看皇上已是忍到极限怕是金口一开,这重臣便要丧命西天。若引得朝中生乱,岂不是乱了朝纲?皇上一世英名岂能毁于暴虐之上?天师,您可千万要想想办法啊!”

    归云如何能不知道,他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帝王忍性已近极限,甚而眼下境况比他先前卜算乱世烽烟之果已好上千千万万倍,这都是天意啊,天不忍看这人间再遭涂炭,才会于那时降下转机,方能得以挽救。

    但确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时日一长于谁都不是好事。

    “庞总管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天意救世,定不会让皇上受累多时的。”

    他的语气淡然而坚定,他的表情更是云淡风轻又成竹在握,庞青不安焦躁的情绪立时便被安抚下来,连声道好,又亲自送他进了殿内方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望着落日余晖,心内祈愿重重叹了口气。

    死寂般的大殿之内,突兀的脚步声响起时,缪靳便抬起赤红的眼狠厉的看过去。待见到来人时,眼中的厉色丝毫未收,而更多了逼灼的急切。

    却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咬着牙关启唇发问:“还要多久,”

    归云从他越加消瘦冷厉的面上收回目光,想到那位的这一个多月来皇上日日所受剜心折磨之苦,与天下百姓的胆颤心惊,心中便愧意骤升。若非他不够谨慎,将那时刻告知,那位也不会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便深吸口气压下杂念,躬身回道:“回皇上,您可还记得臣为娘娘卜算的那三个时刻,”

    记得,如何会不记得,只是第一个,便令他身心大恸,铭心刻骨,怎么会,不记得!

    “说!”

    归云自是听出皇上语气中的怒意,却是自知有罪,主动撩袍跪下:“臣先时与皇上言讲娘娘乃是天佑之人,遂,娘娘安危定然无恙。而臣虽无法算得第二个时辰具体为何,却能察觉,那定是于皇上,于天下大善之事。且娘娘情况已非平日,天意也定不会放任太久。遂臣斗胆猜测,娘娘真正归来之日,许就在那时。”

    真正归来之日,

    缪靳缓缓松开被捏得凹陷进去的龙椅扶手,明显消瘦却仍高大伟岸的身躯自那事后头一次不再那么紧绷,越加冷薄的唇咀嚼着这几个字,深如幽冥的双眸轻转,侧头望向后方的寝殿内,

    期待,如狂。

    第103章 劫变

    纪妤童意识到不对劲是她回来的第五十四天,生活和工作都已经步入正规的时候。

    每次她不值夜班的时候晚饭后便会和父母在小区里散步,而每次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是亲密并行。可最近她却发现父母会无意识忽略她,开始她以为爸妈是故意逗她,任由她叫上几声才回过头,然后露出一脸毫不作伪的茫然与陌生看着一会,而后才恍然大悟笑意如常。

    可随着这种情况的次数逐渐增多,他们眼中的陌生越来越重,甚至出现莫名怔忪的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并不是他们故意逗她,而是真的,无比自然的,掠过了她的存在。

    在又一次目送父母携手进门,而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被关在门外的时候,莫大的滑稽感与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迅速的将她包围。

    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寒冷中,冷得她浑身发抖,冷得她好像连从肺部呼出来的气息都是冰冷的。这次她没有开门,而是脚步不稳的扶着墙壁来到安全通道慢慢滑坐。

    她在想,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怎么发生的。

    却突然她猛地抬眼,表情惊愕的望着半空,她想到她在医院时好多次没有被安排做手术助手,没有被安排查房,她偶尔叫同事和病患时他们都没有回应。原来不是因为他们在忙,也不是因为她刚刚回来还没有重新得到认可,而是他们也如她的父母一样,在无意识的忽略她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那么是不是再过不久,所有人都会彻底忽略她,没有人认得她,记得她,甚至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她纪妤童这个人?

    不会的,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世界上,在这座城市里,举凡她去过的地方都切切实实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出生证明,她的学籍档案,她的履历,包括警局系统里也还保留着她失踪的报销案记录!

    不会的,这一定是恶作剧,是有人联合起来蒙骗她,欺诈她,是对她做的充满恶意的恶作剧!

    她固执的宁愿相信这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在串通起来戏耍她,也不愿意相信她将要成为这世上的查无此人!

    似是求证一般,纪妤童慌忙扶着墙站起身,托着僵麻的双腿掏出钥匙抖着手打开房门,她甚至已经无心去安抚,去向客厅里不久前还满眼暖意此刻却充满戒备看着自己的父母再一次解释自己的身份,她一路踉跄着走进自己的卧室翻箱倒柜的去找她的房产证,身份证,毕业证等等等等所有一切一切能够证明她是经过国家认可,社会认可的证件证明。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你闯到我们家想干什么?你想偷什么?”

    “你这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竟做这偷东西的行当?你也太大胆了我们家里还有人在你就敢闯进来?你现在马上离开我们不跟你计较,要不然我们可就报警了啊!”

    纪爸纪妈的反应真的跟完全不认识她,用对待一个私闯民宅的小偷一样对待她,虽然没有上前拉扯她,却是手里拿着东西,双目圆睁瞪着她,用言语警告她。

    若是之前,纪妤童肯定先是哭笑不得然后不厌其烦的对他们解释。可是现在,虽然父母陌生又冷陌严厉的话仍然让她心痛酸涩,可她却顾不得,她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冷得她浑身止不住打颤的哆嗦着。她低着头看着手中一张张证件,不复冷静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

    这房本是她亲自去办亲自领的,写的也是她的名字,就算现在换成了母亲的名字,可父母也不会不告诉她的。而且,她的毕业证,身份证,驾驶证,资格证--现在就在她的眼前,在她的注视下,上面的字迹,相片,寸寸飞化,直至最后都变成一张张空空如也的红皮白纸?这一幕简直就像是科幻电影中画面,那么的科幻,那么的不现实?

    这太可笑了,她不相信,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故意在整她。

    纪妤童扔掉手中已经一文不值的白纸,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无视父母惊疑不定的目光跑到客厅里去看她挂在墙上的全家福,可呈现在眼前的画面却再一次让她如遭重击。

    明明相框挂的位置没变,照片的背景没变,里面父母的样子,衣服,姿势,所有所有一切都没变,可本来应该有她存在的照片,却像刚才一样,在她的注视下一寸寸一点点飞化,而那个空出来的地方,也在她的注视下被自动填补上。

    一切都不曾改变,却唯独少了一个她,而原本她的位置好像被什么抹掉了一样,整张照片和谐自然的好像从来不曾有她存在过一样--

    “爸,妈,我是童童啊,我是你们的女儿纪妤童啊,你们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是你们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了对不对?这一定是新上市的高科技对不对?”

    许是见她脸上流着泪的表情太过脆弱,纪爸纪妈刚开始的气愤也转为了怜悯,但却独独没有心疼,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可怜人一时心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