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兵马二百余万尽在缪靳掌握,朝堂百官亦尽皆俯首,他的地位当真是稳如泰山无可撼动。

    可她想要拥有与之一较高下的权力,武力基础乃重中之重,套用后世伟人的话,枪杆子里出政权,所以,这军权,她得有,更得要!否则,若当真五年期到,他食言反悔,她仍然无计可施。

    时机,时机,要有一个能让她插手军权的时机啊。

    而她纵有医术,但医术不救国--是啊,医术不救国,是因为现下的国并不需医术救治,可民需要医,而军队,更离不得医!

    须臾,她方抬起眼轻轻舒了口气,就这般随手将其放于小几上,丝毫没有担心会被一旁伺候的宫人窥到转报给天子的担忧。

    “娘娘您起身小心,奴婢扶您。”

    含英与含衣二人见她手按木几欲要起身的动作忙上前小心搀扶,待她起身站稳后又忙收回手退后一步,这些时日以来她们已经摸透了娘娘的习性,知她不喜外人触碰,便只在她不便的时候出现,随后便就这般随侍在身后时刻警醒着。

    且现下娘娘身份尊贵堪比天子,再加之她的真实身份,在她们心中其实已经比对待天子还要慎重,遂也就更加不敢生有异心,而是主动将她随手搁下的信件小心遮起。

    纪妤童无暇去想她们的想法,心里思索周洺修所提之事。有一点二人的观点是一致的,虽现下她有比肩天帝之名,可到底无有根基,若贸然插手国事非但不会有人听从,反而会引起反弹及诋毁。

    所以,她若想要插手朝政,必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论是有心,还是无心。遂现下,唯多听多看,默默发展根基势力方为上策。

    说白了她现在拥有的地位,尊崇,都是源自于他的施恩放纵,于她自己没有丝毫关系。若他想,他可以随时收回他给予的一切。

    譬如现在,她虽于宫中可随意行走,他的御书房她亦可任意出入,哪怕是那奏折她亦可以翻阅,便是她每日里想的都是如何打败他,他亦好整以暇任她施为。

    可她却召不得周洺修进宫详谈,亦出不得这深宫,只能以书信传之。遂她现下仍是在他给予的空间里得到虚假的自由。

    想到此,纪妤童紧了紧握着栏杆的手,仰望着冬日带着冷意的清洌天空深吸口气,微闭了眼缓缓吐出。罗马尚不是一日之功,她已经拥有了最先决的优势,她缓缓睁开眼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眸中的神色坚定而明亮,再看不出丝毫迷茫与沉郁。

    “你现下身子娇贵愈重,需得好生养着才是,怎还爬得如此之高?便连手都如此冰凉?”

    后背蓦地贴上来一具腾热的身躯,一双大手也从后方强势的拢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高大的身体霎时将天风掩住,也驱散了令她神思清明的凉意。

    纪妤童身体僵硬了瞬,松开手落到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上将其拉开,方才后脊紧绷发麻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现下二人间罕见的不再剑弩拔张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撕开了一切,她也不需再勉强自己强颜欢笑。也许没有意外的话,未来的五年内他们便都会是以如此相敬如宾的态度来相处。

    但很明显,这不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缪靳从善如流的离开孕育着他血脉的身子,转而移至他常驻的腰间握着将她转了个身,大手抬起贴在她愈见气色莹润的脸颊上,待感到手下的肌肤亦是一片冰凉时便忍不住皱了眉,将人带离栏边,示意宫人将暖帘放下才拥着她于软凳坐下。

    却是仍未将人放开,视线不经意落在几上那封写着天后亲启的书信,眸光微动,便就着这般亲昵的姿势,垂首低眸看着她若有所思的姣美侧颜勾了下唇,低声说道:“妤儿可是有何难解之事,不妨说出来,朕替你思量一番。”

    纪妤童眨了下眼,好似是醍醐灌顶般蓦地眼前一亮。是啊,若要求教,还有何人能比身旁这位几乎算得白手起家的男人更有发言权?

    她抬起头目光纯粹的望着他,直言不讳道:“确是有事想向天帝虚心求教。”

    缪靳看着她明澈的眸中倒映着自己模样的纯真模样,不禁心头一软,冷峻的脸上亦柔缓下来,带着笑意的嗓音于二人间低沉响起:“妤儿求教,朕,自是知无不言。”

    纪妤童心如止水,并未被这帝王柔情所迷惑,诚心问道:“我想问天帝,若是现下你身处我的位置,你会要如何来撼动自己稳固的朝纲?”

    缪靳当真未料她竟会如此直白来问他,英挺的长眉不禁诧异的扬起,深邃的眸中亦闪过异样,却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微眯了下眼,意味不明道:“妤儿莫不是想拜朕为师,待学成后,以我之矛,攻我之盾?”

    纪妤童在他的注视下极淡的勾了下唇,点头道:“我确是有此意,只不知,天帝可敢不吝教授。”

    不得不说,她每一次都能给他惊喜。这种反其道而行的想法,怕是也只有她这个天外之人才能想得出,果然好巧思,不愧是他看中的女子。

    “只此养虎为患之事,妤儿觉得,朕可会做?”

    “若你真觉是在养虎为患,那么也就证明我在你心中已然成虎,是有可能反噬你的存在。若你怕我将来反制于你而因此避讳不言,倒也情有可原,左不过我另谋他法而已。”

    缪靳盯着她淡然从容的神情,心中不禁一赞,她果真是成长了,不似先时那小女儿时于某件事上的淡定自若,只知隐忍逃避。而是学会了主动出击,眼界格局均已开阔,她不再将自己只视作一个小女子,而是将自己视作了一名上位者。从这一刻起,她已然真正的脱离了世间女子固有的保守思想,转而成为一名可攻可守具有攻击性,具有威胁的,能够令人从心底去正视的存在。

    而这样一个破茧成蝶,成功蜕变,举世少有的女子,属于他!

    如此想法只是从脑海一掠而过便令他精神亢奋,亦令他胸中激荡。更令他从想要夺取她的心中,又更添了要降伏她神魂的征服欲及占有欲!

    缪靳不知道自己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多浓烈而炙热,他亦将她似真似假的激将抛之一边,只一想到她会在他的教导中一步一步跟上他的脚步,甚至于用他教她的方法来对付他,与他较量,他便觉浑身血液都已沸腾,甚至连心灵都开始颤栗,而无比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妤儿现下充其不过是一只狡狐,若想成为可以为患之虎,还差着些火候。”且她心肠柔软,心底纯善,就注定了她永远也没有成为虎的那一天。

    缪靳心中会如此作想,概因他从心底里便不认为她可以成为他的威胁,也可以说,他从不认为一个女子可以于正事上超越男子,哪怕她不同于当下女子,哪怕她是天女。

    她所有的一切任性,娇纵,对他的恨,怒,打,骂,一切一切,不过都是源自于他愿意纵着她。包括同意她所说的五年之约。

    所以在此期间,她是拉拢朝臣也好,阴谋算计也罢,他都权且当是让她散心撒气,让她去博一把,方知道何为认命,何为惜福。

    而他及至现在也不会知道,她那般抗拒他,要逃离他,除了因为他的强势霸道,还是因为他已刻在骨子里的男尊女卑,他从未将她当作一个可以平视平等之人,他自以为的柔情,他的宠爱,他的纵容,都不过是一个手握强权的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罢了。

    他笑容下不自知的自大与轻蔑,纪妤童不需去看他的表情,便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她也并未感到生气,亦不曾觉得受到羞辱。

    他是一国皇帝,拥有着无可撼动,无可争议的强权。而她所有的一切均来自他,她说要打败他之言,就好似一头老虎听到了一只蚂蚁扬言要将他打倒是一样的道理,都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荒诞滑稽。

    但她同样也未因他的态度而退却,人总是要活着,要有目标有理想的活着,要有价值的活着。她是不通政治,但却不是不懂政治,且她有人辅佐,有人教导,她甚至可以随时随地学以致用而不用担心会做错了。

    且她始终相信一句话,有些事你做了,说不定便会有机会成功,而不去做,却绝对不会成功。现在的她,便是退一步就会自我崩溃,所以她不会退,她只会向前走!

    “那么天帝,意下如何?”

    此时已值初冬,冬雪已落,偶有寒风刮过,吹起卷卷刺骨凉意,而此刻京都最高的建筑物,揽月阁内,却暖意融融,又夹杂着一丝火热。

    缪靳对上她不卑不亢的清眸,大手下意识便想要去抚一抚她浓密黑长的眼睫,却手刚覆上去还未碰触,便被一只柔若无骨的玉手啪地下毫不客气的拍开。

    亭中远远随侍的宫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虽近来几乎每日里都能听到,他们也都从开始的惊恐转为适应,可仍是恨不得自己此刻消失才好。皇帝的笑话,谁人敢看,谁人敢听,谁人又知会不会哪一日便会被迁怒降罪?

    缪靳却丝毫不以为意,他亦确实不是第一次被她当众挥打,他甚至都已经无比适应她现下不再掩饰她心中不喜不耐如斯真实的样子,她连杀他,骂他,打他,种种罪及九族的大不敬之罪都干完了,现下不过是挥了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他可以在任何事上纵她宠她,却唯有在此事上不能应她,遂即便知道她不喜与自己亲密,他仍是要与她见之便必有肌肤之亲。被打开的大手强势的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握着她的柔嫩的下颌,拇指在那抿起的粉嫩唇瓣上亲昵的摩挲着,灼热的眸紧紧逼视着她,

    “那朕倒是要先看看妤儿的功课都做得如何,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你连此都不曾下功夫,那便真无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