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病患本人却成了最悠闲的人,除了换药痛点,每日吃吃喝喝,享受着漂亮宫女们的伺候,俨然已经习惯如何当好一个骄纵郡主,如果九重天没有派人下凡敲打她的话,这样躺着长膘的日子估计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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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的星子很亮,就像酸梅汤里撒下了一把碎冰。

    李颐听尚在梦中,是被金光晃醒来的。她揉揉眼睛,瞧见了床前面无表情的小仙君入鞠。

    入鞠是再华神君手底下的文官,念起上面的折子时,那毫无起伏的音调有种让人重新打瞌睡的冲动。

    然而当他念到魏登年屠了周府满门的时候,李颐听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醒了个彻底。

    “怎么会这样,怎会如此?我分明是看着他离开郸城的……”李颐听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喃喃看向小仙君,“他后来又折回去了?”

    入鞠摇摇头:“魏登年是在离开郸城的那日早晨只身入狱屠了周家的,你不仅没有阻止魏登年,甚至还间接促使他提前动手。颐听仙子办事不力,再华神君让我转告您,如果魏登年再杀了毕家父子,那么便可认定劣性难除,届时将抹掉他存在的痕迹。”

    抹掉痕迹比结束他的生命更加残忍,也就是说届时不会再有人记得他,整个世间都再查无魏登年此人。

    李颐听骤然高呼:“不行!”

    入鞠仍然没有表情,即使李颐听想伸手拽他求个情,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后退了一步完美避开:“既然颐听仙子心软,那便做好剩下该做的。”

    李颐听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她总不能说,算了吧,就看在魏登年好看的分上,留着他在世间继续作恶杀人吧。

    她只能颓唐地应了声好。

    入鞠话已带到,留下折子,晃身便走了。

    九重天不愧是九重天,慈悲是神仙,狠心亦是神仙。

    自郸城一别后,李颐听就再未见过魏登年,但关于他的消息倒是一直让红豆留意着,也算是源源不断。

    继册封新太子后,当日平乱有功之人皆论功行赏,魏登年乃是头等功,被宋帝留在身边,成了正三品的一等侍卫,在御前轮值,算得上殿前当红人物。

    他刚被选上时还起过一些波折。罪人之子没被处死已是皇家恩德,重入仕途还一下子越级居了高位的更是闻所未闻。毕愁一党的大臣都上书劝诫此子不可留,但宋帝当时便大笑三声,言道能杀其父便也能杀其子,何况近在眼前的才更好拿捏。

    听到此处,李颐听连连摇头十下,桦阴竟然败给了这样的卺朝。

    宋帝性子轻浮张狂,治下无方,下面的人自然也没有几个忠义的,卺朝的江山能被他稳坐这么多年,还真是全凭武将多了。

    她如今被十几个宫女伺候着,太医又一日进出三四次,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她身上,想偷偷去看一眼魏登年难上加难,只能吃吃睡睡。

    此刻李颐听才终于觉得这日子不太畅快了,思来想去,要偷偷混出云华宫还得靠宋戌。宋戌每次来找她,身边总簇拥着一大群人,把他万人之上的身份发挥得淋漓尽致,出去时身边多一个婢女大概也不会招人怀疑。

    李颐听让红豆把话带了出去。

    宋戌今日参加宴会,到了晚间才来,刚进正殿就一路鬼喊鬼叫:“宋炽!宋炽!”

    李颐听一下子振奋起来,“噌”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往外冲,结果二人撞了个满怀,顿时一股子浓重的酒味扑鼻散开。

    李颐听嫌弃地大退几步,结果被宋戌一把抓住,扳着肩膀逼迫她直视自己:“炽儿,你发现老子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说话时舌头打着结,身子也左摇右晃,手劲却大得惊人,钳着她动弹不得。

    少年一双桃花眼生得风流,此刻喝了酒,眼尾的红色像是染了九重天上的一片烟霞,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就像从前他娶太子妃那日跑到她房里盯着她看的样子。

    李颐听有片刻晃神,随即用力踩了他一脚。宋戌吃痛,一下子松开了手。李颐听立刻跳开一大步:“你胖了?”

    宋戌甩着袖子大叫,撒泼的模样不复先前的神情:“我换了顶发冠!”

    李颐听暗笑一声自己多虑,她如今又不是宋戌的良娣,宋戌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她给他倒了杯茶:“喝完,醒酒的。”

    宋戌却孩子气地把杯子往地上一甩,脑袋不安分地往她肩膀上凑:“你今日急巴巴地找老子来,是想我了吧?”

    李颐听被酒气熏得别开了脸,手指头把他脑袋戳得离自己远了点:“我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宋戌大着舌头道:“太医说你能活了?”

    李颐听摇头:“不是这事。你听我说,我等会儿要出去一趟,你把门外那些人都叫进来,我混进去扮作你身边的婢女。”

    听到这里,宋戌直起来的腰背一下子又塌了下去,半个身子软趴趴倒在桌上,跟摊泥巴似的哼哼。

    李颐听晃他:“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如果是太医说你能活下来就好了,你要是能活,老子就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能答应你。”

    李颐听心里一惊,伸手推他:“宋戌,宋戌你说什么?”

    可仔细一看,那人醉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胡乱嗯嗯哦哦,李颐听气得伸手揪他的耳朵:“你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大晚上喝这么醉,明早起来头痛死你!快点起来,我还要出去办事!”

    宋戌痛得吱哇乱叫,被李颐听揪得站起来,然而她手劲稍微松了点,宋戌立刻一把挥开,踉踉跄跄地往里跑,跑到床榻前一头栽了下去,赖着不起了。

    李颐听凶神恶煞地踢了他几脚,他反而更起劲,穿着鞋子就在床上滚了几圈,喊着:“老子困了!老子要睡觉!”

    他此刻这番样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看来今日是见不到魏登年了。

    李颐听暗自叹气,开始赶人:“困了就回你寝宫睡去,别在我这里撒酒疯!”

    宋戌一把捂住耳朵:“谁在这里瞎念叨,老子不听老子不听!”

    李颐听没有办法,两只手抓住宋戌的衣服就往床下拽,一边还不忘冲外面喊人。也不知道他把人支了多远,她喊了几声都没动静,胸部一痛,伤口又裂开了。

    李颐听“嘶”了一声,有几丝红色透出外衫。

    手上挣扎的动静忽然消停,她低下头,宋戌也看到了她的患处,颤颤伸出只手,临了却是折回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太子躺在床上,如墨黑发在他脑后四散开来,喉头似有些哽咽,嗓音带了哭腔,眸子也像是浸润了美酒般水光潋滟地盯着她:“宋炽,你真的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