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暴雨,江底的泥沙被带起,这条江都要浑浊好几天,空气里都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

    他们浩浩荡荡四五十号人,有一班的,也有五班的,或站或立,仿佛古代那些临黄河而立的文人墨客,稍加酝酿,就是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千古绝唱。

    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抱着说醉话,有人在小声哭,还有司徒玥,正和她新交的男朋友牵着手,小声调着情。

    不知谁说了一句:“这就完了?高中就这么毕业了?”

    有个人就笑着说:“对啊,毕业了,班长这是还活在梦里哪?”

    被叫作“班长”的那个人苦笑一声:“我宁愿这是场不会醒来的梦。”

    司徒玥听了,钩着她男朋友的小手指,笑一声,说:“梦总要醒的,班长,祝你毕业快乐。”

    很多人听了都哭了,与朝夕相伴三年的同窗拥抱,道一声“毕业快乐”。

    魏明朗走到程雪身边,对她敞开怀抱。

    程雪坦荡地笑笑,不带犹豫地投进他的怀里,在他耳边说:“毕业快乐。”

    如果故事断到这里,就是一个关于圆梦的励志青春故事,还是挺好。

    如果再接下去,就到了高考成绩发放的那一天。

    魏明朗的成绩在意料之中,足够让他去华南理工。

    迟灏那小子依旧神得很,是继关山之后的又一个全省文科状元,大概会去北大。

    司徒玥考得也不错,简直超常发挥,魏明朗看见她的时候,她眼睛都要笑没了。杨女士则是泪流满面,不停说自己要去寺庙里还愿。

    马攸的成绩就那样,不过他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能不能和司徒玥、程雪去一个城市。

    但估计是不能的。

    因为司徒玥的大学志愿已经被她男友规划好了,全是北京的学校,而程雪考了个特别好的成绩,是五班第一名,语文单科状元,她想去的华南师范大学已经是稳了,以后会在广州念大学。

    马攸只能一南一北,任选其一。

    程雪计划填完志愿后,就去广州找她妈妈,再也不回来。

    在那之前,她要收拾好东西。

    从学校搬出来后,她大部分行李都在司徒玥家,没多少东西,一下就打包好了。收拾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把一个很要紧的东西落在了以前的家里。

    司徒玥送她的圣诞礼物,那个记载着她们相识点滴的相册簿。

    不能不带走。

    她想叫司徒玥陪她一起去以前的家拿,可那一天,关山从北京回来,司徒玥开心极了,偷偷去关山家里了,晚上就没回来。

    程雪也不敢声张,怕杨女士发现,给司徒玥打电话,结果被挂断了。

    她打了两次,被挂了两次。

    于是她想算了,自己一个人去好了。

    反正她爸自从上次失踪,一直就没回来。

    她给司徒玥留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我回家拿个东西,等我回来,我们去吃桂林米粉。

    她记挂着,司徒玥嚷嚷了好几天,想吃以前初中校门口那家桂林米粉。

    但她再也没回来。

    程雪失踪的第五天,湘市郊外,距离程雪家八百米左右,一家公共厕所外的化粪池里,她的尸体,被刑警队从里面打捞起来。

    她爸爸很快被全国通缉。

    半个月后,在临市一个小破旅馆里被捕。

    程雪就这么死了。

    司徒玥彻底疯了,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不吃不喝,怀里就抱着那个相册簿痴痴地看,簿子上沾了程雪的血,据刑警队的人说,法医鉴定过了,程雪是被秽物溺住口鼻,窒息而死,但身体还有别的外伤,其中最大的一处是在后脑勺枕骨处,凶器被指证为一把螺丝钳,几乎把整个后脑枕骨都打得往内凹陷进去,程雪就是不窒息死,将来也会有脑死亡的可能。

    司徒玥爸妈跪在门外求司徒玥,两口子真是声泪俱下地求,司徒玥充耳不闻,要是强行用钥匙打开门,司徒玥就说,谁要进来,她立即从阳台上跳下去。

    大家被她吓怕了,谁也不敢进去。

    除了关山。

    关山从北京匆匆赶了回来,站在司徒玥紧闭的房门外,叫司徒玥开门,可司徒玥却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关山也不同她废话,跑回自己家里,居然从他家阳台上,跳到了司徒玥家的阳台上。

    她阳台的玻璃门也是被关着的,不过关山早有准备,拿着一根钢管,不由分说地就敲碎了玻璃,把司徒玥吓了一跳。

    关山揪着司徒玥的衣领,把她从衣柜里揪出来,一路拖到门口。

    那里站了很多人,她的父母、马攸、潘艳华、刘德全、邓晓柔和其他同学,迟灏在,魏明朗也在。

    关山红着眼,凶相毕露,看上去就像一只暴怒中的狮子。

    关山指着司徒玥头发已经花白的父母,厉声说:“你有本事就再熬下去,把你爸妈熬死了,你也就差不多了!”

    司徒玥双手捂住脸,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又哭又叫,双脚在地上胡乱地蹬,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关山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一遍遍地说:“好了,好了。”

    那一天后,司徒玥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