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从十四岁开始就知道我喜欢男的,别人看球赛是看比赛,我看球赛是看球员。

    但是,当时那封情书我还是好好保存下来了,因为不管怎么说,那都很珍贵。

    姑娘的情感珍贵,那份纸张也珍贵。

    不过我还真的没想到,从那以后,再没人给我写过情书,虽然我真挺受欢迎的,但大都是口头告白或者短信电话,时隔这么久,竟然又收到了情书,没法不感慨。

    我说:“你字儿太丑了。”

    他笑:“但是你喜欢。”

    这臭小子擅自揣测我的想法,我就只能揍他,并且罚他不许吃宵夜。

    这段时间袁春天长得挺快的,身高和体重都在猛增。

    原本我们俩差不多高,结果这才多久,他竟然高出我三厘米了。

    我挺生气的,觉得这事儿有损我当爹的尊严。

    但又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雏鹰也要振翅高飞的,长吧,长得高点儿壮点儿,以后出去多干两份活,他负责给我养老。

    虽然我嘴上吐槽袁春天的情书,但还是好好地叠起来,夹在了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里。

    袁春天写:袁涞,我喜欢你。

    他还写:你让我觉得,太阳真的是热的。

    我告诉他这话说得没道理,因为无论有没有我,太阳都确实是热的。

    但袁春天反驳:“不是,有你才是热的。”

    他挺有语言天赋的,可以去写诗。

    日子就这么过着,过得还挺好的。

    袁春天第一次收到工资的时候,我带着他出去吃了顿大餐——麻辣烫。

    他吃得特开心,出来后还是使劲儿把他的工资卡往我口袋里塞。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暂时帮他收着,我说:“代为保管,给你攒老婆本。”

    “你是我老婆。”他说,“给你的。”

    我已经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就算他这么说,我也懒得教训他了。

    做梦吧。

    年轻人总是要有梦可做的。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无风无浪,混日子,袁春天每天撩拨我,我就装腔作势地装听不见。

    但是没想到,生活是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意外的。

    星期五下午,我接到袁春天工厂领导打来的电话,跟我说袁春天跟人在厂子里打起来了。

    第27章

    27

    儿子在外面打架,这事儿是我意料之外的。

    袁春天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看着少言寡语的,之前我跟救助站的阿姨聊天,她也说,她跟袁春天接触的时候,那小子几乎不吭声。

    这么个闷葫芦,原来还是个暴脾气。

    不过这事儿也挺搞笑的,都是大人了,上班打架还叫家长,这是小学生吗?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去了,而且打车过去的,怕人家等急了。

    等我到那儿,直接去他们主任的办公室,袁春天这家伙,半边脸都肿了,站那儿气鼓鼓的,跟谁欠他钱了似的。

    见我来了,袁春天立刻转过来拉我,叫我名字。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过去问主任:“刘主任,这是怎么了?”

    我真成他爹了。

    刘主任说:“他把人打坏了,进医院了。”

    我心说,这可真是厉害,赔钱少不了了。

    我这一天天养活儿子,还得搭着钱给他赔人家的医药费,掐指一算,书店可以关门大吉了。

    袁春天说:“他先惹我。”

    “那你就动手啊?”我拍了他一下,说,“你先别说话,回去再俩再掰扯。”

    刘主任就给我简单说了一下对方的情况,进医院了是真的,但倒是没严重到会让我赔得倾家荡产,不过那家人估计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带钱带礼物去道歉肯定免不了了。

    这些事儿指望袁春天办那肯定白扯,都得我这个当爹的出面。

    刘主任说:“咱们厂子有严格规定的,他这算是严重违纪了。”

    于是袁春天就这么成功失业了。

    我们俩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走在我后面,我头顶夕阳,心力交瘁。

    挺好的工作,虽然上下班远了点儿,但至少能让他在这个社会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现在好了,被开除了,他还能干嘛呢?

    我被他搞得心情糟透了,好多年没这么心烦过。

    我们俩走到工厂大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回头质问他:“因为什么?”

    他低着头,攥着拳头,看这样还没消气。

    他说:“王明欠打。”

    “我看你也挺欠打的,”我没好气儿地说他,“这回好了,工作没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袁春天抬起头看我,一点儿不心虚地直视着我说:“我不后悔。”

    “那你可真厉害。”

    我问他:“那你说说,他因为什么欠打?”

    “他说咱俩关系不正经。”袁春天声音冷冰冰的,咬牙切齿的,“说你……“

    袁春天不说了。

    “说我什么?”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走近他问,“那个觉王明的,说什么了?把你气这样?”

    结果袁春天抱住了我,他说:“不告诉你,不好的话不给你听。”

    袁春天挺牛逼的,总是能戳我心窝子。

    “不好的话不给我听,你自己听着?”

    “嗯。”他抱着我晃了晃,说,“你只听好的。”

    “那什么是好的?”

    “你好看,”袁春天说,“对我好,我最喜欢你。”

    我最喜欢你。

    我突然想起一首歌。

    歌里唱: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第28章

    28

    有时候我确实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回应袁春天。

    给他点儿阳光,他就能灿烂。

    但我要是一点儿阳光都不给他,又怕他这棵小植物就此枯萎了。

    我下不了那个狠心。

    袁春天在夕阳里抱着我说最喜欢我,莫名让我觉得特别窝心。

    这小子挺会的,知道我心脏长在哪儿,知道我心脏上那块儿肉最软,他专挑最软的那块儿肉捏,也不使劲儿,但捏得我酸酸的。

    “最喜欢我?”

    “嗯,最喜欢你。”袁春天说,“袁涞我喜欢你。”

    我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长大之后我们都懂了一个道理,世间的感情甚至包括很大一部分人的亲情都并不纯粹,那种纤尘不染的爱是不存在的。

    每一个长大成人的家伙,双脚都沾满了泥土,一身的风尘仆仆,在爱别人前更愿意选择爱自己。

    以前跟我爸聊起这个,我爸说:“确实极少会有纯粹的人纯粹的感情,但这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我们都是人。”

    人很复杂,复杂到我无法去定义。

    因为无法定义,所以总是心生恐惧。

    我恐惧什么呢?

    这么说吧,一个看起来每天跟大家笑脸相逢和颜悦色的人,他很可能并不想跟任何人深交,因为知道,人心深处都是自私阴暗的,所有的深交最后都可能把人拉入深渊。

    当然,我知道这是我个人狭隘的观念,是我给自己不愿意融入社会找的借口。

    但我就是没法说服自己去信任别人。

    说到这个,或许有人会觉得:袁涞,你是不是童年遭遇过什么不公平的对待?或者原生家庭出了什么问题?

    并没有。

    我爸妈对我都很好,如果非要给我这种性格找一个原因的话,我觉得我妈说得对,她说我就是“闲书”看多了。

    所谓“闲书”,每个人的定义都不同。

    我不能去评判谁对谁错,更不能去给我们在读的书轻易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