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彻底傻眼,回忆了半晌自己的窘态才颓唐地伏在桌上,“我也没看出来阙总是这么爱开玩笑的人啊。”

    阙总确实不是这么爱开玩笑的人。韩英想了想,大概是甘霖看上去比较好逗吧。

    但他不能说,韩英又拍了拍甘霖的肩膀,出去了。

    甘霖气血上涌,愤恨地抱着报表去二厂催单。

    走到办公楼门口,“哗”的一声暴雨倾盆,把甘霖迈出的半只脚打了回去。

    把甘霖上涌的气血也打掉了,他心平气和地骂了句脏话,准备回去拿伞。

    又和阙云飞撞个正着。

    阙云飞手拎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去哪?”

    “……”甘霖恨不得把刚才自己说的脏话吞进肚里,他强装冷静地开口,“二厂。”

    阙云飞撑开伞,“走吧。”

    这是在为自己撑伞?甘霖来不及多想,走到阙云飞的伞底和他一起。

    阙云飞身上有一股沉沉的木质香,在四月的雨天里若有若无的飘着。

    甘霖瞟向阙云飞举着伞的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冷白色的皮肤上有微微鼓起的青筋,只是无名指根处有道伤痕平白破坏了美感。

    甘霖问,“阙总去二厂有事?”

    阙云飞点头,也问他,“你是为了弗兰克的单子?”

    “是,”甘霖点头,“弗兰克那边在催我。”

    “签订合同时候没有说明时间吗?”

    “说明了,”甘霖解释,“但是弗兰克那边每天都在催希望我们能快点……”

    “不用理他。”阙云飞略微沙哑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进他的耳朵,“新客户的首单经常会判断他在我们客户中的优先级,如果你在他的判断过程中次次妥协,他就容易在后续的尾项里想办法占到好处。”

    甘霖知道阙云飞是在教他,赶紧认真记下,又尴尬地开口,“那这么说……我现在就不用去二厂催他们了。”

    阙云飞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再把你送回去?”

    甘霖噤声。

    阙云飞走到室内后收了伞,“你要是现在不忙着回去就跟着我,看看更新后的二厂。”

    不忙是假的。但是甘霖更不愿意放弃这种简直是天降的与阙云飞相处的机会,他连忙摇头,“我时间很多……”

    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在老板耳朵里听起来像是自己不努力工作,甘霖想找补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一时间绝望地认识到自己一见阙云飞就容易犯蠢的事实。

    阙云飞倒也没多想,带着甘霖就跟着二厂厂长参观了更新换代后的新工厂和几条重点生产线,其中就包括为了弗兰克一单新换的a5新型生产线。

    工厂里机器轰鸣,温度也比室外要高几度,甘霖走了几条线就忍不住解开领口的扣子散热,再看阙云飞居然还是板正的蓝色西装,额头上连丝汗都没出。

    厂长给他们解说完工厂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纷纷停了机器回更衣室换下工服,甘霖也跟着阙云飞回到办公楼。

    雨已经停了,在夕阳的远处出现了一道彩虹。

    甘霖急着拿手机拍照,脚下被松动的砖块绊了一下,被阙云飞一手给拉了回来。

    隔着一层衬衣他都被阙云飞手心的温度给烫到,他惊异地望向阙云飞,才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色,连眼角都是一片嫣红。

    甘霖也不拿手机拍照了,大著胆子又摸了摸阙云飞的手心,“阙总,您发烧了!”

    阙云飞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彷佛在听下属做汇报。

    回到办公楼里大家都正忙着下班,阙云飞回了办公室半晌没出来,甘霖比他着急,想想翻出自己的退烧药冲了一杯顶着几个加班同事的眼光送了上去。

    韩英听到敲门声来开门,甘霖捧着杯子不知道能不能进,里面便传来阙云飞的声音,“进来。”

    甘霖进去才看到阙云飞躺在沙发上半眯着休息,西服外套也搭在身上。

    甘霖转向韩英,“这是退烧药……”

    “我正准备去买。”韩英点点头,自己先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过了会才递给阙云飞,“老板,不管你晚上是去应酬还是去医院,至少得喝药吧?”

    阙云飞半坐起来,闻着药味皱起眉头,盯着杯子看了一会才一饮而尽,“药我喝了,医院不去。”

    “39c,您就算去了饭局也不能干什么了吧?”

    阙云飞语气不悦,“你一个助理怎么这么多事?”

    “我是阙夫人指派给您的特助,”韩英脾气倒好,态度温和但立场坚定,“您的健康也得管。”

    甘霖听着他俩吵架,下意识想开溜,然而韩英迎他进来时顺手就把门关上了,他不想闹出动静,只好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从那两人的对话里听到“海关”一类的词汇,他才微弱地插嘴,“阙总晚上的应酬是和海关的人?”

    阙云飞:“你还没走?”

    “……”

    阙云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海关办公室新提了个中层专员上来,年轻,前途无量,还是是w大的校友,我就约了他一起吃个晚饭。”

    飞星每年的出口额占了全公司利润的三成,因此和海关的关系必须维系好,而且比起海关的高层,阙云飞更重视和中层搞好关系,能够直接有效地反映在出口文件审核的效率上。

    甘霖自然明白阙云飞的意图,只是眼下阙云飞高烧不退,实在不适合再去赴一场饭局。

    “要不然改期呢?”

    “哪这么容易,”韩英也苦笑着摇头,“这位专员新上任,工作应酬都忙,而且还过于洁身自好了些,能接下我们飞星的邀请都是出乎我们意料的事了。”

    甘霖心头一动,试探着问,“就约他一个人?”

    “就一个。阙总以校友身份约的,不好加上旁人。”韩英点头。

    阙云飞突然张口,“甘霖,这位专员叫甘路……我们市姓甘的人不多,你认识他吗?”

    甘霖心里感叹了一下阙云飞的敏锐度,他眨眨眼,“我哥。”

    第3章

    阙云飞最后还是取消了饭局去了医院,却不是韩英的劝说起了作用,是因为阙云飞强撑着起身时倒在了沙发上。

    甘霖帮着韩英把阙云飞抱上车又送进专属病房,直到挂上点滴几个小时后阙云飞才醒过来。

    抬眼就见到韩英坐在桌子旁指导甘霖削苹果。

    韩英见他醒了,赶紧给他倒了杯水,“老板,我已经和甘先生那边通了电话,取消晚餐了。”

    阙云飞闭了闭眼,“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改天有机会再约吧。”说完又看向甘霖,“怎么让他也跟来了?”

    “他看你晕倒都吓哭了——”

    “我没有!”

    韩英不理会甘霖的反驳,“我也不能赶人家走吧。”

    甘霖脸上发热,他磨磨蹭蹭走到阙云飞病床前,“阙总,我哥说来医院接我回去,也想顺便看望您一下……”

    阙云飞倒并不吃惊,点头道,“好。”

    甘霖便去给甘路回电话。

    韩英还有些奇怪,“怎么他还主动要来看望?”

    “我现在明白了,”阙云飞说,“甘路不是因为我是校友接下邀请,是因为甘霖。”

    甘路提着一个果篮来到病房,他和甘霖差不多个头,相貌也有些相似,只是更稳重些。

    “本来韩先生和我取消了晚餐,但是小霖又打了电话来说明了一下情况,”甘路带了些歉意,“打扰阙总休息。”

    “不会。”阙云飞笑道,“我还要谢谢你来。”

    甘霖靠在门边和韩英看他俩说话,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甘路看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嘴,不情不愿地站直了。

    “时间不早了,”阙云飞笑笑,“甘先生带甘霖回去休息吧。”

    “我不困——”

    “好。”甘路笑着站起身来,“那下次有时间我再约学长。”

    甘霖不想走,但甘路没给他反抗的机会,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就把人搂走了。

    坐在车上,甘霖边玩手机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现在对他印象怎么样啊?”

    “还不错。”甘路点头,“就是和我印象里的阙云飞不一样。”

    甘霖又装作不知道甘路见过他的样子,“你以前也认识?”

    “我比他小三届,我进社团时候他已经大四卸任了。”甘路点点头,“后来在社团里或者活动上见过一两次面,但他不记得我很正常。”

    甘路用探究的眼神看了看正在副驾上玩手机的弟弟,“你是怎么认识阙云飞的?”

    甘霖想也不想:“他是我们大老板我能不认识他吗?”

    “不对。”甘路说,“你毕业那一年不少公司都给你发了面试通知你都没去,也不肯来考海关,偏偏去了飞星,而且飞星那一年只有办公室和销售两个职位招应届生,但你完全没有考虑过专业不对口的问题。”

    甘霖心里一抖,手机传来游戏失败的提示音。

    “以你在家里提到阙云飞的次数和神态,你肯定提前认识他。”甘路瞥了他一眼,“但是阙云飞起码比你早八年进w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甘霖这回相信甘路能年纪轻轻爬上管理层是没靠他们当官的老爸帮忙了。

    “你读中学的时候来w大找过我几次,你下课的时候我基本下了课都在社团……”甘路回忆了一会,盯着甘霖脸上的表情,“你是那时候就见过他了?”

    “……”甘霖心服口服,“你上班到底是在海关还是公安?”

    “别打岔。”甘路说,“面对你哥,我个人建议你还是坦白从宽。”

    甘霖遵从建议,把暗恋的情节换成崇拜学长的戏码,老实招供。

    销售的嘴骗人的鬼。

    甘路听得将信将疑,奈何甘霖已经困得眼皮都上下打架,他只能放甘霖睡过去。

    甘霖的车留在公司,甘路第二天一早便想着早点走把甘霖送到公司去,谁想到打开他的卧室,人已经不见了。

    不在家里的甘霖此时正在粥铺排队,买好早餐又匆匆打的去医院。他昨晚回到家才从韩英处问到阙云飞也把韩英赶回家去,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住院,早上再让韩英来接他。

    想想都很惨。

    甘霖敲响病房的门,阙云飞正含着牙刷来给他开门,见门外是他,意外地挑了下眉,还是让他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