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云飞洗漱完才走到桌前,看了看甘霖买来的早餐,“你这是把韩英的活都干了?”

    甘霖心虚地避过他的眼神,“我……顺路。”

    “你自己吃了吗?”阙云飞坐下,见甘霖摇摇头,“你买的不少,一起吃吧。”

    甘霖空着肚子跑了一早晨,确实也饿了,当即也不扭捏,坐在阙云飞的对面,夹起包子吃。

    阳光撒进来,正照在甘霖的眼睛上,他眯了眯眼,才发现阙云飞这个专属病房除了像个家一样一应具全,连窗户外的视野都是一片茂密的城市森林。

    从小并不拮据的甘霖从心底发出感慨,“有钱真好。”

    阙云飞把嘴里的粥咽下,好笑地开口,“有钱不也是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街边早餐?”

    “当一份街边早餐要排半个小时队的时候它就不能称之为街边早餐了。”甘霖说完便后悔,这话也显得自己过分谄媚了。

    “半个小时?”阙云飞一顿,“你早上几点起的?”

    “没,”甘霖否认,“我就是顺嘴一说……”

    “以后不要因为我去买了。”阙云飞的脸在粥的热气中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也别理韩英拜托给你的私事。”

    甘霖有些委屈,“我不觉得麻烦……”

    “我觉得。”阙云飞的脸穿过雾气,甘霖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些淡漠的神情,“你的时间很宝贵。”

    甘霖知道自己不应该和阙云飞闹别扭,但他突如其来的委屈让他不能再开口说话了,他怕一说话他就要暴露他的哭腔。

    他明明对着客户时一张脸都厚似铜墙铁壁能刀枪不入,对着阙云飞就只剩下一层脆壳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甘霖待不下去,干脆收拾东西带着垃圾告辞。下楼的途中正好碰到上来接人的韩英,他勉强打了个招呼,没等韩英叫住他就快步出门了。

    韩英一头雾水地到了病房,见阙云飞难得地不在办公,只站在窗前看风景。

    阙云飞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韩英犹豫着开口,“我在楼底下碰见小甘了……”

    阙云飞略一点头,指着韩英手里提着的食品袋,“来送饭的。所以记得回去把你的工资分一天给他。”

    “……”

    甘霖回到公司,正好生产部的李姐来有事,见他回来便拉住他随口道,“小甘,你那单货第一批已经发出去了,第二批下周二差不多能发。”

    甘霖一愣,“什么时候发的?没找我签字啊?”

    “就昨天下班那个点,”李姐跟着愣了,“当时你工位上坐着个人,说是你跑外勤去了,他给代签的。”

    甘霖皱起眉头,“谁?”

    “这我也没仔细看啊……”李姐说,“你们市营部今年进了不少新人,但是大门都得刷卡才能进的,我想着都是你们同事,光记得是个男的……”

    甘霖心里一紧,“李姐,能麻烦您把他签发的单子给我看一眼吗?”

    李姐点头,“这是备份,”又拿出手机,“这是他签的原件,我还照了张照片。”

    甘霖急急地打开邮件对比李姐给的两份签发单。

    他倒吸一口凉气,“地址错了。”

    李姐这回也急了,“真的?”

    “地址法语写的,”甘霖说,“看着不同,我再去找法翻让她给看一眼。”

    甘霖拿起资料往后头的工位走,“李姐,您帮我联系一下生产部出货的同事,看能不能把货截停。”

    李姐急匆匆去打电话,甘霖从法翻那得到地址,离准确的地点名只差了一个音节,却差了一站港口。

    好在飞星有专门的物流系统,在甘霖联系到货物时还没出港给截了下来。

    甘霖松了口气,抓起车钥匙就往集货地赶去重新更换正确地址。

    正撞上进门的阙云飞。

    阙云飞被他撞的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子,又扶稳甘霖,“急着去哪?”

    “出了点状况……”甘霖停下来,“等我回来和您汇报。”

    阙云飞微微皱眉,“韩英,你开车送他。”

    甘霖想拒绝,韩英已经先他一步进了电梯,“走吧。”

    甘霖截停那批货后和物流的人重新检查了货物又比对了地址,亲眼看着货箱上了货轮才回到车上。

    韩英递给他一杯咖啡,“搞定了?”

    “搞定了。”甘霖手伸手接过,身子几乎是瘫倒在椅背上,“还麻烦韩哥受阙总要求陪我跑一趟。”

    “着急的时候开车容易出事。”韩英和他解释,“老板是为你好。”

    韩英又说,“早上我在医院见到你,老板说你给他送早餐了……你早上和老板闹矛盾了?还是因为昨天甘先生的事?”

    “我哥对阙总印象很好。”甘霖摇头,捧着咖啡喝了两口,“是我给阙总添了不少麻烦。”

    韩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阙总很欣赏你的,”韩英断言,“今天的事虽然我只知道个大概,但是责任不全在你,老板不会怪你的。”

    甘霖沉闷地应了一声,“谢谢韩哥。”

    甘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这一年虽然和多数同事相处得都不错,但是很大原因也是因为老员工们手里已经有很多固定的客户能够保证业绩,甘霖不会干扰到他们。但是对于一同入职的新同事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面对相同的潜在客户群,他多挖走一个,其他人就少一个机会。

    他能理解有人针对他的心情,却不会原谅这种会毁了他工作的行为。但他并不打算深究是谁在办公室冒充签的字,一来那人既然敢在他的单子上做手脚,就证明他并不在乎被发现后开除,或者后台够硬根本不会被开除;另一方面就算他查出来了人,他也不会离开飞星,而他大概率还需要和这人做同事,查出来以他的脾气肯定更无法正常相处。

    直到他踏进公司以后看到与他同期进入公司的一个同事小李搬着箱子走出公司,其他的同事则用或羡慕或看热闹的眼光看着他。

    杜经理招手叫他过去,周围的人才自行散开,“阙总刚才把小李给开除了,又说等你回来让你去办公室。怎么回事?”

    甘霖把事情如实说了,杜经理“啧”了一声,“麻烦就麻烦在小李是刘副总招进来的……还指望着等我走了顶我的班。”

    甘霖低着头不说话,杜经理安慰他,“好在这个事是阙总直接处理了,既没有让我难办,又把你划进了他的阵营,刘副总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甘霖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只是点头,杜经理接了座机电话,应声了几句,拍拍他的肩膀,“阙总叫你上去了,你好好答话。”

    甘霖道谢,他面对经理的时候还不见慌乱,只是阙云飞越过杜方直接处理小李的行动让他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韩英替他开了办公室的门,阙云飞正在埋头写东西,见他来便朝旁边沙发一指,“先坐,等我一会。”

    甘霖还以为阙云飞要晾着他,乖乖坐下做好等上几十分钟的准备,结果阙云飞真只写完手下的字就停笔,甘霖又赶紧站起来。

    “这件事情生产部的人都和我说了,监控也调出来给我看了。”阙云飞说,“刚才你们杜经理给你嘱咐的话我大概也猜的到,小李和公司其他领导的关系如何,都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甘霖讷讷点头,听阙云飞接着说,“我叫你来就是和你说一句话:做销售的,做事要尖,做人要圆。”

    甘霖记下,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阙总。”

    “这话我还没说完,”阙云飞用笔头点了点桌面,“但是做人再圆,不能影响你做事。”

    “这事错也在我,”阙云飞说,“我不会再犯,希望你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心头一凛,阙云飞是在教他、回护他,都是因为阙云飞觉得是他昨天的高烧给了那人可乘之机,阙云飞更是在敲打他,给他下通牒——不能再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你们的杜经理是个做销售拔尖的人,”阙云飞说,“年轻人多学学不是坏事,他会愿意教你。”

    甘霖点头,又小声说,“杜经理很忙……”

    “再忙你总有能碰到他的时候,”阙云飞截断他,“你不要怕他,他当年是我一手提上来的,不会对你藏私。”

    甘霖听出阙云飞的话外之意,壮起胆子,“阙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杜经理说您这事就是把我划进了您的阵营了……”甘霖见阙云飞面无表情,一咬牙问出了口,“我能问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

    “年轻,能干,有潜力。”阙云飞坦荡地笑了笑,“你的学弟身份算是加了一点感情分。”

    “那您就不怕把我教会了之后我走了吗?”

    “你会来飞星我已经觉得很奇怪了。”阙云飞说,“当初面试官没问过你这个问题?”

    当然问过。他靠半真半假地编造了对做一名销售的梦想和对飞星的憧憬之情过关。但他不愿意对阙云飞说这样过于明显的假话。

    “因为你。”甘霖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到阙云飞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甘霖心里微涩,又补了一句,“当时我们大学入学时您作为优秀校友回来讲话……我当时很崇拜您。”

    这回轮到阙云飞无话,半晌他慢慢笑起来,“那现在见到真人,当初的偶像形象破灭了?”

    甘霖摇头,“更好了。”

    原本能偶然见到阙云飞已经是他每天奔向公司的动力,现在阙云飞亲自教他,又亲手把他划进自己的圈子。

    不知不觉间他毫无曙光的暗恋被判了死缓,而他竟然由着这甜蜜的折磨奢望更多。

    他后来翻到w大早年间的论坛,从那些旁人的八卦里拼凑出阙云飞与江宇分手的过程。江宇天性烂漫又热爱自由,向往所有的美和热切,这也是阙云飞当初能抱得美人归的原因。只是当年阙云飞骨子里还有理智冷漠和对恋人的控制欲,两人互相吸引又互相折磨。

    江宇一点一点地将当年那个乖戾不羁的男生磨成了一个别人眼中成熟稳重的男人。阙云飞却舍不得把江宇磨去一点棱角。

    “江宇太多人爱了,被爱的人才会爱人。你看两人在一起时再刻骨铭心分开没几天江宇又能爱上下一场浪漫。”

    “阙云飞就比较惨,江宇爱他的时候让他戒烟就戒烟,让他戒酒就戒酒,说闻不惯机油味两人抗争了几次最后阙云飞真的就不玩车了。”

    江宇何其忍心。

    甘霖对江宇几乎是怀了恨意。

    他以为那是他和少年阙云飞的第一次见面,谁想到是尘封前的惊鸿一瞥。

    就算阙云飞就是有利用他的心思,甘霖想,他也愿意成为阙云飞手里的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

    但甘霖什么都不能说。

    仅有的几个字里吐露他饱含的心声,他希望阙云飞能懂,又怕他会懂。

    第4章

    自从法国那边给出验货合格的消息并将第一阶段的尾款打过来后,甘霖总算逐渐回归到不用加班的正常作息。

    只是相应的,他和阙云飞的交集也变少了,有时候连着几天见不到人也是经常。其实最开始时这种情况实在也常见,阙云飞总是太忙,只是他自己一下落差太大不习惯罢了。

    甘霖在六月份接到了w大的校庆通知,院里的同学也互相在群里约好了晚餐。

    甘霖在茶水间里抓到韩英,“韩哥,你们晚上有安排吗?”

    韩英抱手看他:“是问我还是问阙总?”

    甘霖挺大言不惭地说,“阙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