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乔孩子气地争辩道:皇帝舅舅,若是如此迁就朝臣,那我们大长朝怎么长久得了呢?一时痛,总好过痛一世吧!

    皇帝衣服穿完了,黄色的袍子显得他威严十足。皇帝叱骂道:放肆!你懂什么!大长朝久不久得了岂是你一个未及冠的小孩就洞悉的!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吧!听说你最近连学堂都没去了。怎么,我大长朝养得起纨绔,就养不起奸臣了?

    最后的话说得有些重了。皇帝没让高乔退,就自己领头走出房门了。只是在经过高乔身边时,还是不忍心地摸了摸高乔的脑袋。

    高乔摸着自己的头,有种晕眩的发懵的感觉。

    他的心情恹恹的,有些想哭。

    高乔逃避了数年的童年阴影,和面前这个黄袍加身,严慈并存的舅舅重合了。当初他教训宫人的暴虐场面,一度让高乔惧怕与他的见面。他不是个圣君,甚至是个恶人。恶人之上还有恶人,无穷无尽。

    下了朝,皇帝让人留下了宰相。

    宰相:陛下,何事?

    皇帝不复高乔眼前的威严,半是试探地近身问道:张宰相听说你烧了朕的麒麟瓜地?

    宰相瞥了皇帝一眼:谁说的?

    皇帝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问题有知道的必要吗?

    宰相问:那陛下信此人吗?

    皇帝只道:宰相觉得我该信吗?

    宰相噗呲一下笑起来:是臣做的若是臣这么说,皇帝您是不是还要治我的罪?将我发落在牢里?同尚书一样?

    皇帝摆摆手:怎么可能。朕这儿里里外外都是你的手眼,怎么敢朕还想再坐几年皇位呢。你的底牌一直没亮出来,朕也只能给你绑住手脚听你吩咐你做的也好,非是你做的也罢。将尚书从大理寺放出来吧。左右他家也办砸了事情,关个几天不冤枉。多了也不济。至于你,让你罚点钱总不过分吧?

    宰相想要还嘴,可是皇帝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宰相被屏退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干脆让马夫驱车去向高将军府的方向。

    窗外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再次点了点头:没错,宰相大人,是那小子不假!

    高家小子。你倒是有点意思。还要告我的状!?

    车上,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很快又散落在马车疾驶的风中。

    ☆、第 14 章

    下朝后,高恒远一心奔回家,却在半道遇上了几个官员。推脱不过,在下车和同僚们闲聊几句后,高恒远就急急地返回了车厢。

    等他坐定有一会儿了,然而那车夫迟迟不驾马前行。高恒远有些不耐烦,于是钻出车子对着前面问道:怎么回事?

    但不见前面的车夫。只有一个身材均匀的深红色官服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车架前。听到了响声,那男子转过身对着高恒远,笑道:高将军,别来无恙啊!我恰好看见你的马车在此处停留,特来打个招呼。

    高恒远心道怪哉,宰相向来与自己没什么交集,今天哪个山头的歪风把他给招自己跟前来了?

    高恒远面上却透着欢喜:原来是宰相大人啊!幸会幸会。敢问张大人要往哪里去啊?

    宰相的脸保养得当,看着比高恒远这个武将可面嫩了不止十岁。他说道:啊!真巧!我也要去往高府!你我不妨结伴同行?

    高恒远的脸色变了一变,问道:张大人,去我那儿?您找本将有何贵干啊?若是要事,直接说了,我能办到就为你周旋,何必跑这一趟呢

    宰相被高恒远逗笑了:我能求到你什么事儿?!只是我今日乏味,一时兴起,想同你去你家中观赏观赏花卉。我可听说了,你家的桂花飘香,私底下不知藏着酿了多少美酒呢!

    高恒远没什么养花的癖好。所说的桂花香也就是高乔小时孩子心性,闹着栽下,之后没几月就却将这事抛之脑后。

    奇的是,桂园虽几度遭遇了荒废,也没几个人打理,近些年却忽然花开灿烂。特别是天气渐寒的夜晚,淡淡的花香煞是怡人。

    高恒远也不好推却。

    他问道:既如此,甚好。您不提我都忘了我还有个桂园呢只是,宰相大人可曾看见我的马夫?一会儿工夫,这一个粗使也不知上哪儿偷闲了

    宰相一点也不提他将那马夫赶去了其他地方的事情,反而爽朗地一拍手:正正好!再好的马夫也比不上大将军驭马的能耐!有劳将军给我驶一段路,我在后面的车厢里给将军吟诗得乐子怎么样?

    高恒远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手腕,抵着后槽牙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叠声:好好好

    宰相来了府里。这可是权势滔天的当朝宰相来了将军府里啊!

    当这个消息长了脚一样正跑遍整个府邸时,宰相正稳稳地喝着香茗,跟高恒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

    高恒远做老爷久了,一下子让他像少年时一样给人套缰牵马,心理还未能完全自然过渡,很有些别扭。尽管对方是宰相,可也不能掩盖他一个大将军被人当马夫使的事实啊。

    所以当一个家仆宣有其他客人在厅堂等着会面时,高恒远似从椅子上弹起来,欠身道:真对不住宰相您在下先去处理这一要事,此事拖延已久,不得不办若你还要游玩,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必定更加盛情款待。今日有些寒酸了,见笑

    张宰相摆了摆手,了然道:我也要回府了。将军,你忙你的就行。

    高恒远走后,宰相挥退了周围的仆从们,一路闲逛,很有些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模样。直到一个偏院里,他才停下脚步。

    竹清正在洒扫,不想撞上一个穿官服的威严男人。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这位男子多是今日的贵客。

    竹清巴结道:这位爷,问您贵安。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宰相本来不想理会这一个小厮,可是转念一想,这高府他确实不熟,便问道:本相来了这一趟,原欲看桂花,却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临走了,我想见识见识你们嫡公子养的花,顺便见识一下怎样的人物能养出这么好的花来!

    竹清道:嫡公子?我们府上就一位您说的是五公子吧他就在这个院啊!那花也在院儿不远处。恰好,我是这院儿的管事。您找公子嘛?

    意不在花,在人。竹清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拍手。

    宰相看了他一眼,说道:差不多吧。你领我去。

    竹清关上房门,缓缓退了出去。

    里面的宰相见小厮们都退下了,终于开口道:高小公子。

    高乔还没练完箭就被竹清慌慌张张地叫回来,此时汗水也没抹净,脏污的脸就像一块蒙了灰尘的白玉。

    他问:宰相?我知道你。不是才见过吗?怎么,找我玩儿吗?

    宰相:那得看你做了什么值得嘉奖的事情,劳我专程来寻你?

    高乔咽了茶杯里一口水,面上平静地说:这么快就知道了?可见,人还是得少干点坏事。于我,缄口为好。于宰相你,端正操守为好。

    宰相:我什么时候没有操守了?

    何时有?

    宰相慢悠悠道:说话可得有凭证。你这样胡说,我很容易记仇的,甚至不小心给你们高家动点小手脚也是极有可能的哦。

    高乔的情绪直到此时才涌上来:如果你是一个有操守的大臣,你就会辅佐君王而不是掣肘帝王。如果你是一个有操守的同僚,即使政见与人背道而驰,而你依然不会拿对方的隐私或制造他人的困局作为攻讦的工具。对事不言人,对政不谈私。如果你是一个有操守的上位者,正直的门生会簇拥在你左右,而不是像歪门邪道的褚桑之辈团聚两侧。

    宰相一脸恍然:原来,你说来说去,还是怪我在尚书一事上动了手脚。

    高乔道:何止呢。如你所说,我自小未伴双亲左右,大约也是托了你的请。我一个末微的角色,可有劳您惦记,还能制约静王和高家军两股势力,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了!

    宰相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郎,笑道:年岁不大,倒是跟我一般能记仇的。你要真有什么能耐,就不会在皇帝面前露出这幅撕咬的丑态了。他尚且自顾不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