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乔不欲与他讨论这个,最近的遭遇已然让自己对宰相厌烦至极了。

    就近说,祥瑞瓜田之事,你平白牵扯了两条冤魂。若没有你从中作梗,事态也不会发展到众人俱损的地步。

    高乔看了一眼宰相的脸,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宰相回道:高家小子,原来你还是在为尚书府抱不平!你的岳父大人不是毫发无损吗?为他,也值当叫屈?你难道是替你未来的媳妇出气?哈你父亲可不是个情种,怎么到你这就成了个情痴了呢?

    宰相显然歪解了高乔的意思。对高乔来说,真正令他沉痛的是农家的两条性命就此枉送了。

    对啊,毫发无伤有趣。难道,市井小民的性命也特别廉价些吗?若我没记错,听说当初您也是从一介布衣登上这宠臣的位置。高处不胜寒,张大人,别忘记了你来时的路上也曾受过饿挨过冻。高乔睁着一双圆目,从中可以看出那里强抑制住的嘲讽。

    宰相才明白高乔所指,好笑道:那有什么?我祖上三辈事农又如何?今天我是宰相,在我的官位上,我考虑的就是我的得失。你大可问问你父,他也是从人堆里爬上来的,他的所为难道还纯粹只为守一方百姓吗?再者。即便那农家父子两的血债算我头上,我敢负责,他们敢索我的命吗?几个杂碎,没了就没了,落得干净。

    高乔一口气堵在心头还没有疏解,这时却闯进来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妇人。

    这妇人明明着一身上好的花衣裳,但是面上全是一派灰白的颓败样。

    洛子他娘愣愣地说道:少爷,您院里的小伙让我给你送些茶点。

    宰相眯起眼睛:那个竹清的小厮挺有灵性。该说的,该做的,都分毫不差,仿佛就是一块反间的好料子。只不过太拙劣了些,还让本宰相有些恶心。

    但他完全不介意火上浇油。

    于是宰相道:正好。借着那片瓜地两条贱命的谈资,我们刚好可以作茶食。他们家那留下一条命的老妇人也真可怜,有大运道却没相应的能力守着它,到时候这运道也只是个催命符罢了。平白搭了下半生。

    高乔感觉宰相意有所指,但他来不及追究。这边李婶迫切地找他要个答案。

    老妇人向高乔问道:少爷,别人的话儿我不信。之前你跟我说的也当不得准儿。我就求你告我一个事儿。这人说的对还是不对!

    高乔闭着眼睛低下了头,没多久又抬起头告诉她:对。他们两个是遭了不测但是,你以后留在府里!高家一天不倒,你一天仍有所依靠!

    老妇的笑容里面有着一丝凄苦:是吗?之前我就有种预感常日夜不能寐,总是恍惚想到我家的小猴子他们三个是团圆了,也不在乎我这个老婆子

    高乔说道:无论是他们哪个,洛子也是都希望你带着他们那一份好好生活。李婶,人生无常,节哀顺变

    老妇没应高乔的话,只低下了头,后抬起头:如这位官爷所说,那什么运道不运道我一个老太婆,并不在乎。谁要,尽快可以卸了去。只要能还我好好一家人便好越到后面,话里的哽咽越明显。

    高乔碍于宰相在场,于是劝道:老人家,我一会儿送走了客人再和你亲自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伸手要拉宰相的袍子。

    宰相还是头一次遇上敢这么拽他衣袍的人呢。这高家小子,虽然有些莽撞,可是性子着实有趣地很。

    当初小小个在宫里横冲直撞的性格还是没改。

    宰相想道。

    两人拉拉扯扯没多久,这老妇人一言不发,却跌跌撞撞抢先他们一步跑了出去。

    高乔正要追,可是宰相却反手拦住他的去路,悠悠开口道:怎么,高家小子,挖苦完了我就想找机会开溜?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你别忘了,我现在可不是跟我祖辈一样的贫农。上一个这么冲撞我的人,早已是在数年前,他的白骨都要被风碾成粉了呢。

    高乔一边推开宰相的手一边说道:既如此,今后你便尽可来试试。

    之后,高乔好不容易摆脱了宰相的纠缠,却不料竹清慌慌张张冲到自己面前,嚷道:公子公子!您带来的老妇人溺毙了!

    这话远远近近,听在高乔耳朵里犹如隔了一层屏障传过来的。高乔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竹清喘口气,缓过神来,说道: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呢!可把我吓坏了!公子,就是你之前的老大娘,今天白日还来你房间送过茶点的,竟无缘无故死在桂园就近的池塘里!

    高乔直起身子:快走!快走!快去救她!

    竹清念到:公子你别去。她死透了!溺水的人死相可怖得很呐!脸上全是泥水,没过几天就要发尸臭了池塘底下杂草丛生,我看那尸体身上缠了不少水藻,像是活活给耗死的!

    高乔却已经大步往池塘走去。

    一到了水塘,几个自己房里的小厮还在水边的低岸上清理污渍。

    高乔问了其中一个奴仆,说是洛子他娘已经被抬到杂物间,只等明日将尸体运往乱葬岗。

    杂物间里,黑漆漆的,有些恐怖。高乔拿开一条脏污的抹布,底下就露出了一张青白的面孔。

    之前去你房间要给你小猴子的长命锁。可惜我那时没给出手。现在,终于能还给你了。

    一把劣银制的链子被高乔轻轻塞到了尸体的手中。那手滑腻而冰冷,一点也不像活人的肢体。

    为什么呢?

    高乔想到。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她要寻死。

    因为没有她可留恋的世间物。

    高乔走出杂物间。他踱着小碎步,在渐渐洒满月辉的地面上左右摇摆前进。他的半截身子无知无觉,好像已经惊吓过了度,脑子里的指令无法完整传达给四肢。

    高乔望着再度展现在眼前的小池塘。原来出了停尸间,没几步路就是这段小水沟了。李婶这人死前是不是还精细地打算过,生怕麻烦了府里的人。

    水里倒映着夜空中的星星点点。一颗石头轻飘飘地被抛出去,打破了这静谧的湖面。

    这,安静的,却会噬人的,一滩湖。

    ☆、第 15 章

    高将军当然对府内的波涛汹涌有所察觉。

    他几次想跟宰相探探底,都被委婉地回绝了。而自己那个闯祸儿子,更是闷声打不出个屁来。这段时间愈发乖张,高乔的明细连身边小厮也交不出底。

    但辗转打点了宰相旁边一个人后得知,宰相那天回府心情极好。

    应当无碍吧。

    高恒远皱了一下眉头。

    他还没有蠢到凭几两银子就可以刺探宰相的口实。但是人家既然愿意让人给自己发出这样的消息,想必也不是执拗于此事之人。

    第二天,大街小巷中流传着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继麒麟瓜地的两个男丁先后亡故,其女主人今晨被人发现死在他们乡下的瓜田里。

    尸体旁边是乡众们眼熟的农妇的常服,而尸体只剩下一张女人的脸,依稀可辨生前的模样。要不是她幼时交好的妇人惊呼出来,大家还不晓得这人是甚。

    头部以下的身体组织皆被切割成细碎而不均等的小块。远远看过去,竟有一种残忍的精细的美感。

    这桩命案极大地丰富了村民单调的农耕生活。但是对于某些受牵连的人来说,这个离奇的事情简直就是飞来横祸。

    尚书前脚刚被放出大理寺,人都已经稳稳地坐在回程的坐垫上了,却后脚大理寺人急急忙忙追出来,直道此事还有疑点,硬是请回了尚书大人。

    尚书被押回了牢房。这次,却不似之前牢狱的小打小闹,反而加紧了对尚书大人的看押,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名头出入牢房。

    谁知此时一张手掌大的纸条穿过了木栅栏。上面贴心地详细叙述了尚书可能不知晓的有关农地的点点滴滴,也包含了今早发现的女尸。

    尚书看这行云流水般的字迹,轻易就想到了自家的聪慧女儿蔡伊楠。

    寥寥几眼扫完字条,尚书抱怨道: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宰相!你可真是要置我于死地!以前说好的都不算数了嘛却忽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细细的脚步声远远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