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顿,她跟着带路的太监慢慢往皇帝内殿走去。这宫殿里的每一寸每一分,她早已烂熟于心。

    连前面那个小太监绕远了几个岔路,她也一清二楚。

    殿上,皇帝站立背对着大门。

    高夫人一进门,太监就手脚麻利地关上了笨重的木门。

    台阶上面,是曾经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不点。

    现在,反而是自己站在数阶高台下,半仰着脸,活成了如世间其他人一样的角色成为真龙的伏拜者。

    皇上,我送去西北的信,是您截下的吗?高夫人早被皇帝之前的避而不见凉透了心,一句话问得有几分尖锐,一点也不像从前温婉的模样。

    皇帝闷着声音说道:长姐放下你对朕的敌意吧高恒远一死,并非对你没有好处。

    高夫人之前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跪拜,连在大殿中所站的位置也不合常理地向前好几寸。高夫人嘲讽地问道:没了夫家,我就是个无所依的妇人,难道再来求皇宫给我庇荫嘛?一声长姐,我可担待不起!我差点忘记了你可是连自己的手足都能狠下心来斩断的人!我一个区区裹足的妇人你这个作弟弟的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皇帝转过身来,一张脸竟有微微的死气。他说道:长姐,你总是不同的。我,至少从没没想过要你的性命。

    高夫人冷笑一声,这笑声从牙缝里蹦出来,有一点突兀:你可能今天没有取我的性命,也不过是因为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对你能有多大的威胁。但是,在谈及利益的时候,你能毫不犹豫,就把我的夫婿,我的儿子的性命给交代给了匈奴!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你偏偏把刀递给了我们的死敌,杀我们大长朝的忠臣功将!你愧对我们大长朝的历代先皇!

    皇帝用力地瞪大眼睛,看着高夫人。她老了,讲话的时候嘴角勾着脸皮有密密的褶子。

    而自己在位数年,却老得比自己的这位姐姐还要夸张。刚才去铜镜前一照,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

    皇帝的声音卡了一下:高乔?高乔怎么会去?我只批准了高恒远带他的庶长子去西北啊!

    高夫人悲戚地问道:倘若你知道,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乔儿也随军了,你能不能挽回一下撤回你同匈奴人定下的杀计?

    这一问劈醒了刚才稍有些恍神的皇帝。他犹豫地说道:生死有命真是如此,也只是命中他该有的劫难长姐,高乔一定会没事的

    高夫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所以你这个做舅舅的就是让外甥去送死吗?你皇帝,你一旦高乔有什么不测,即使我拼了这把老命,也要让你还上这笔血债!

    皇帝目露不忍:长姐,事情已至如此,你就非要闹到每个人都不得安宁吗?我并非不知道这消息是谁传给你的我选了我们长朝的江山而不是我的外甥那你呢?打算为了儿子,将对你有助益的静王家搅得鸡犬不宁?你有想过静王刚出世的嫡曾孙儿吗?

    高夫人好似傻了。良久,她竟露出了一个笑,嘴角牵着两个大小均匀的梨涡,眉眼弯弯:皇上。你可以拿我们的命去换你要的和平,为什么我们高家就要任你宰割?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皇帝怒道:我是天子,我就是道理。你怎么就是听不懂?!

    高夫人语气平缓,讽刺道:你算什么道理?你当的上名正言顺吗?当年父皇早逝,大殿之内,与你我临危嘱咐,诏书上明示了让二弟即位,我们在旁协助。你欺二弟当初赶不回来,出门竟口宣自己为帝。我不欲兄弟间起争执,隐而不表,本以为你上位后能厚待皇弟们。没想到,二弟三弟后来接连受奸人所害你扪心自问,他们的死与你无关?现在大长朝一副乱象,也与你无关?

    像被戳到了痛脚,皇帝暴喝道:放肆!放肆!雅善,你不要以为我的容忍是无限的!若是旁人捏造了你这番言辞,早已人头落地!你今日心情悲痛,朕对你已无限包容但是,你若再疯癫下去,别怪我翻脸无情!

    高夫人嗤笑道:好罢想来,你不敢动我,不就是怀疑我藏了当年那份即位诏书吗?当初你大费周章,在我孩儿刚出生没多久就将他接进宫里,不仅为了兵权,也是向我胁以为质!十年过去,你该查的都查了,查不到诏书,才放心让高乔回我身边但是今日你记住,千万要记得若是我儿不保,你的皇位势必会坐得不那么安稳!

    皇帝道:真在你手里?雅善,你真的想举国大乱吗?让整个大长朝给高家陪葬?

    高夫人道:你且看着吧刚才太监领我来的路上,特地经过了我们幼时玩耍过的宫道。一砖一瓦,仍似从前,差点让我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稚气少年。你让我顾念从前,多些仁慈只是我若放过了你,成全了大义,又有谁为我的乔儿讨公道呢?

    她施施而行,贴近地面摇曳的粉红裙角碎碎摆动,像一朵微风吹拂的荷花。

    她的脊背始终笔直地立着。

    即使在数次失去理智的关口她也保持着淑女的风姿。

    这次门口的侍从都不见了。听到这等辛秘,他们的性命可能堪忧。可是高夫人已经自顾不暇了。前面好像一点希望也无,可是人总要有希望,才能活得像个人。

    皇帝懊恼地坐在龙椅上,双手抱着头,说不出话来。

    路那么长。从年少走起,走到白头。这条路,对他而言,好像永远都走不完。

    ☆、第 21 章

    诏书只是个诈招。

    高夫人说出口的时候,更多的是一时意气。但令她感到加倍心寒的是,皇帝没多久就派人在高府软禁了她。

    她站在府门内,出不去,也不想叫下人们觉出她的悲喜。

    她对最旁边的管事说道:来福,你把账簿拿来。我从没处理过府务。现在,托你帮忙,我也得拾起我做当家主母的责任来。

    管家犹豫着问道:陈姨娘那儿怎么办?以前老爷都是让她看管的夫人,现在还是少起事端的好

    高夫人的眼睛里透着狠厉,愣是镇住了管家来福。

    一个平和的人突然生气,更何况这人还位高权重,管家没法拒绝她的要求。

    没有一封同僚或家眷的书信。没有追尾的兵马的丁点声响。千里奔波,高恒远愈加觉得,自己与京都的联系已被一刀截断。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挺住,和挺住军内的士气。

    上次匈奴压城的险境还历历在目,军中人心已有明显松动。可是任高恒远心中再急迫,面对周遭如出一辙的猜测,高恒远都要从容回一句,等。

    等朝廷派发的后援。

    相信那不会无故蒸发的十万人马。

    以不变制万变,尽最大可能减少无意义的伤亡和损失。

    可是,等的太久了

    驻军半月了,当连高仲的眼神中也带着明明白白的质问时,高恒远的说辞更像是大家维护他的体面而不拆穿,体谅他成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话。

    随着全军的粮草下发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慢,有些悲观和敏感的将士已经写下遗书。

    你说,书呆子,朝廷真的会派人收我们尸首吗?我的信能寄回去给我老母吗?魏不亮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会的。他们要看看。确定将军死透了没有。常路帮好些不识字的兵友们写信。可是他自己也没把握这些行为是不是徒劳。

    我们逃吧!饿个几天,至少撑下来还是条汉子!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是给匈奴发现杀了,就是粮草不够而饿死

    高乔问旁边的石头:你想回京都吗?

    石头摇摇头。他还没真正冲上战场,什么也没改变,白白耗费自己时间和力气。但是京都比这里阻力更大。他甚至在思考自己叛变,投靠匈奴的可能性了。

    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祖宗。

    乔石头的牙齿白得恍神,高乔只好把头偏到另一边。

    刚好对着贾达村。他问高乔:嘿,你吃饱了吗?我看你年纪还小,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大得很吧?我在你这岁数,能吃得下一头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