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乔盯着他长着胡渣的脸,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彼此间关系还是不热络,但比头几次见面好多了。

    喏!这是我从山里摘的果子,你充充饥罢。放心吧,没毒,我们三个都吃了好一阵小时候我常在山里野,这些识别花果的能耐还是不错的!说罢,左手指头缓缓张开,几颗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高乔伸手接过,刚欲开口道谢,没想到从他的右侧突然掠出一只与贾达村截然不同的秀气非凡的手。那手指甲都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甚至因为白皙异常,在灰蒙蒙的帐营里尤为亮眼,让高乔都有些耻于现出自己一双手了。

    高乔这才带上些真正的少年气,气哼哼地说道:石头,别急!我又不是不给你!引得旁边三人都哄笑起来。

    高乔和石头分食了这几个果子。

    他现在也不耍什么公子爷的脾气,并不主动要求石头干什么。石头乐得清闲,并不主动请缨,也为了保存些体力。

    最近军营里严令夜间点火以致招敌。暮色将至,因此从贾达村的角度看去,面前这个少年人的上半张脸被黑暗遮住,月光只照得他尖俏的半个下巴。

    贾达村问道:小兄弟,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做逃兵?他早看出在这两人中间,高乔做得了另一个新兵的主儿。白日的交好,或多或少也是为了现在的商量。

    高乔的眉毛皱起。

    是啊,鸟儿无利不起早,世人亦是。否则人家怎么忽然吃了一阵的独食,现在突然慷慨地分给我?!

    这几天军中形势紧绷,前途不明。父亲一个人率领大军,却不为出战,只是东躲西藏逃避与匈奴人的正面冲击。

    十万后援,谁也没奢望会等到军心涣散如此!

    我不逃。苟活于世,非我所愿。高乔的话闷声闷气。

    只有石头凭着自己基因优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见了高乔几乎铁青的面孔。

    狭小空间中的沉默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小兄弟,我虚长你几岁,有些道理你现在还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单靠义气就可以迎刃而解的。我曾有幸读过几年薄书,也曾意气风发考功名,欲效力社稷。可是当年地方官偷梁换柱,将我的成绩卖给乡绅我跻身于此,惶惶度日,就连自己的姓名也被剥夺去现在,人家只知道有个常路的落魄兵丁,不知我曾经也做过拜官守爵的梦!

    魏不亮粗犷的嗓子眼儿发出一声苦笑:常路,你和这公子哥儿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人家细皮嫩肉的,没吃过苦,大约是不屑和我们这些粗人为伍!若不是我瘫痪在家的老母,若不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魏不亮何至于到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指摘为怕死!我一人死了也就算了,可是谁来奉养老人,谁来应我未婚妻的约?!为这狗皇帝?我没受过多少朝廷恩惠,倒受了无数剥削。我骨头硬,即使砸碎了几十年后也是条汉子可我也是人,我的心软!小兄弟,你的心软的还是硬的?

    高乔吃了一惊。可是最初几秒的惊愕过去,冲上高乔心头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无奈和心酸。

    逃了这一次。你们这一辈子都要做逃兵了。值得吗?高乔的话里隐含着克制的诘问。

    屋子里暂时失去了声响,甚至没有呼吸声。

    我从军,算上这个年头,已经整整十年!我不欠大长朝的!大长朝欠我的,我也不想再去讨!这次真要挣得个生机,我和家里妇人们相依相偎,宁愿做个乱世下的缩头乌龟!魏不亮说道。

    风吹进了营帐,带进了一些月光。站在出口处的贾达村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脸上有动情的泪水。

    高乔转回头,呷了呷嘴巴,才发现要说的话已经化成一缕轻飘飘的烟飞走了。

    他读过圣贤书,然而现实比书上描述的情景还要晦涩许多。他也常在宫闱中行走。可是那行走一直是浅薄的,并不是如踏在泥沼里那么深刻。

    你们走吧。我家公子一定不会告发你们。有本事就对着匈奴、官府使狠拿刀对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算什么好汉?!石头把手准确无误地搭在高乔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

    常路低笑了一声,反手将帐里的一个小窗帘掀开了。微微的月光细细地洒进来,照在常路手上的小刀上,也不由地抖了抖。

    而离他稍远的地方,靠近高乔的床榻,魏不亮执一柄十多公分的刀具,全身紧绷地站着。脸上还有些污渍,仿佛是未干的泪痕。

    常路把小刀放在手上把玩,一抛一落间,与刚刚那个坦言相待的自己判若两人:谢谢你小兄弟!只是,逃兵令牵连甚广,一旦日后你反悔告发我们,即使我们侥幸活下来也要遭受更加非人的虐待和报复。人心难测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想手上沾上无辜之人的血要不,你和你的跟班也做逃兵,我们各自捏着对方把柄要不,我们只能以多欺少实非我所愿!

    高乔握住石头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异常和气地对着空气说道:石头,多谢你!否则在外的这几个月,我一定更难熬!你逃吧,你不像我,我是绝不能逃的!我要和父亲去打仗!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

    你若是有缘回了京都,劳烦你告我母亲一声,儿子我不懂事,劳她操心了,让她以后一个人好好过!

    高乔的手软得像团棉花,放在石头的手背上,让他整只手腕都要酥得掉下来似的。

    石头侧过头看高乔那躲在黑暗里的脸,真真切切地感到,那还是一张还未成年的孩子的脸。

    孩子的脸。却是三千岁的自己的老祖宗了。

    石头的心颤抖了一下。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回过味来时,军中的集中号令响起,在这个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未几,各个营里脚步声应声响起。

    离出口最近的贾达村快速地抹了一把脸,闪身出去。走之前警觉地回过头,对着常路喊道:你们呆在这里,看好他们!我去看看其他人都准备好了没有!

    高乔心知不妙。军中大忌,军心如散沙。

    隐匿在黑暗中的各个帐子里,互相勾结,将还有多少相似的一幕发生。

    帐外刚开始还没什么动静。但是就在众人的神经都难免松懈下来的时候,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高乔侧耳去听,终于察觉到,像是有隐隐约约欢呼和悲戚的声音杂糅在一起。

    这个响动过去好一会儿,帐帘被一只手撩起,贾达村拖着自己沉重的脚步进入营帐。

    常路心急问道:贾达村!怎么了?

    贾达村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缓慢地点起。

    之前士兵的火折子都被收了去,以防有人一时松懈点了来,引起匈奴的觉察。而这时,贾达村竟在军队集会后得了个火折子?!一定有蹊跷

    四周的几双眼睛看着他,然而贾达村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啼笑皆非的表情。

    他说道:不必。不必逃了。不必!

    魏不亮没明白过来。他喘着粗气尖声斥道:你疯了?夜不点灯!你怕匈奴看不见我们吗?再者,如此招摇,一会儿我们怎么出去?!你会暴露大家的行踪的!

    贾达村依然很平静。他的嘴巴里蹦出字来,然而这些文字的组合太奇怪,史无前例,使得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瞪大了眼睛:将军刚才召集大家,告之众人朝廷欲弃我军。一万将士,贸然领战,很有可能是白白送去给匈奴人的刀填肚子。所以,他决定让将士们自去东西,就地散了。而他尽他将军之责,带亲兵深入敌营,最后一搏,死生天定就是说,我们想走就走。真的追究起逃兵,我们也只是听从领帅命令的虾兵蟹将,而高将军,一人领罚很有可能,活不到朝廷向他追责的时候常路,不必扣押这两个小兄弟了,跟之前商议好的一样,我们和其他几个帐的一起走吧!

    常路狐疑道:真的?

    贾达村犹豫地说道:应该是的我远远望去,将军身上的铠甲已穿戴整齐,坐着高头大马,陈词激昂。其后有百来人的骠骑待命有不少人感念将军的胸怀,欲追随将军去战。没想到将军不许他说夜袭匈奴,讨的也是个巧劲儿,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最后他一拱手,便领着他的侍卫们离开了。我也着急赶了回来同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