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坐在地上,艰难的扒下来自己的靴子,将里面的碎石子倒出来。脚底已经磨出来不少血泡,可或许是因为已经疼的麻木,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倒是看不出什么痛苦,有的只是生理上的需求……饥渴。

    已经整整一天半没有找到水源了,肚子饿还能坚持一会儿,但没有水对人和人来说,都是一件抗不过去的事。

    他看了看靴底,心疼着这双出兵的时候才领的新靴子。当然,几个月过去,走了也不知道多少路的他们,靴子早已经面目全非。到现在为之脚上还是靴子而不是自己编的草鞋的士兵,已经寥寥无几。

    “快走吧,将军说了,今天天黑之前要干到崖山。”

    另一个经过的士兵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快步跟上大队人马。

    “我就是有些想不明白,咱们进入西北之后的这几个月,一直在行军在行军在行军,一场仗都还没有打过。每一天都走的这么急,就好像每一天都要奔赴一场决战……可是到了现在,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有不少人都在说,将军其实就是在避开敌人……”

    “嘘。”

    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无论如何,他是主公点名领兵的将军,如果没有什么真本事,料来主公也不会委以重任。你应该知道,现在陈定南将军,陈搬山将军,崔中振将军,陆封侯将军……除了咱们这支人马之外,所有的队伍都开拔回去了,据说是要奔赴东疆和洋人开战。也就是说,现在在西北只有咱们肩膀上扛着御国门三个字。”

    “算了。”

    之前的士兵不停的用舌头舔着上颚,却很少有津液出来。

    “我记得以前主公曾经说过,将领兵而不信兵,则败。兵随将而不信将,则死。既然咱们现在跟着他,就看看到底要带着咱们去哪儿吧。说实话,与其这样每天往前跑,真不如找到蒙元鞑子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给。”

    另一个士兵递给他一个干瘪的核桃,那是还没有长起来就萎缩成了这样一小团的果实。

    “含在嘴里,能多出来点吐沫。”

    他说。

    之前的士兵用谢意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将那个东西塞进嘴里。可是到了现在,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塞进嘴里,他都想大口咽下去。而嘴里不管有什么东西,胃都会开始抽搐。

    “再快些!”

    一个传令兵骑着马从众人身边经过,大声喊着:“将军有令,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崖山,有谁耽误了大军行程的,一律按抗命军法处置。所有人都打起些精神来,将军说了,在坚持一阵子就一定让你们看到喜悦!”

    士兵们加快了速度,有人悄悄的把裤带再次紧了紧。

    队伍最前面,宋自悔迎着风蹲在地上,将地图在干裂的土地上展开。风卷着沙子扑打在他脸上,也有不少钻进了他的嘴巴里。他的嘴唇,就和这大地一样干裂。他甚至不敢将嘴里的沙子啐掉,因为那样会啐出去不少唾液。

    “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在质疑我。”

    宋自悔的脸上爆了皮,哪里还有一点白净书生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嗓音就好像从堵住了的喉咙缝隙里挤出来的一样,很轻,且沙哑到让人不适。

    “你们都在说,我带着你们一路跑其实根本就不是在寻找战机,而是在避开蒙元人的大队人马。这些话我都知道,我也从来没有跟你们解释过。那是因为我解释了你们也不会理解,所以我只能靠着将军的全力压着你们,让你们只管跟着我往前跑就是了。”

    他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如果你们相信我,就再坚持这一天。到了崖山之后,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手下的将领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抱拳:“尊将军号令!”

    ……

    ……

    崖山是距离狼乳山已经不足三百里的一座大山,这座大山是东西走向,南北大概四五十里宽,东西能有三四百里。如果在地图上看的话,这山的位置很有意思。就在狼乳山南北走向转为东西走向的这个拐点,正中延伸线上。

    这里距离狼乳山峡谷很近,所以距离樊固城也就不远了。

    一群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在落日的余晖中赶到了崖山东南角的这片林子里,这支看起来有几万人的队伍如果全都放下兵器的话,和一群难民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色彩,只有灰黑土黄这些和大地相近的颜色。

    “让士兵们全都进林子里,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宋自悔喘息着,额头上却没有汗水。

    “金舵。”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然后转身指向相对应的地方:“你带你的三个折冲营,先不要休息,赶去这里。如果稍后看到蒙元鞑子的旗号不要理会,尽数放过来就是。鞑子最近这段时间被难民偷袭的次数多了,所以将辎重都放在队伍中间,你看到辎重营上来之后,就发讯号。然后等着红色的烟花打上天,你带着你的队伍袭击鞑子人马的后队。记住,不要打出旗号。”

    “喏。”

    别将金舵虽然不知道宋自悔的军令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雷先厚,你带着你的三个折冲营在这里设伏。”

    宋自悔继续吩咐道:“看到中军有绿色的烟花打起来,你就带兵往鞑子队伍里放箭,不要心疼羽箭,带多少就放出去多少。看到鞑子的人马往辎重营那边回援,你就带着人马冲击敌人的前队。”

    别将雷先厚也领命。

    “褚飞云。”

    宋自悔道:“我给你六个折冲营的兵力作主攻,看到我挥舞大旗,你就带着队伍猛攻敌人的中军辎重营,不管敌人的抵抗有多狠,你就只管带着兵往前冲,只要你能坚持半个时辰,援兵必到。”

    “将军放心!”

    褚飞云抱了抱拳:“卑职就等着今日这一战呢,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说句实话,如果在不真刀真枪的和鞑子打这一仗的话,下面士兵的情绪还真是不好压着。”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宋自悔抱了抱拳:“我不过一界书生,蒙主公信任领兵与蒙元鞑子交战。这几个月来,我没有带着你们和鞑子打一战,原因今天之后我会告诉你们。但是今天,这一战如果不打好了的话,哪个人的环节出了岔子,休怪我不讲情面。如果你们按照我的军令尽了全力,这一战却输了,我自己了断!”

    “去吧。”

    他大声道:“今日一战之后,若咱们都活着,你们要是看得起我,咱们就结拜为兄弟!”

    ……

    ……

    阔克台蒙烈的心情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