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都没再说下去,就在浮梦以为对方打算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就听到颜玉的声音:“……你认为叶藏这个人怎么样?”

    浮梦愣了下,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叶藏了。细想了一番,才道:“我听阿运给我说了当初我遇害之事,叶藏还在其中帮了大忙……挺聪明的一个人吧……你提他干什么?”

    说完,又想起叶藏是他二皇兄派来国子监盯着他们俩的,就又问:“你不会就因为二皇兄那事记恨上他了吧?”

    颜玉端起浴池台上隔着的一杯酒喝了一小口,才道:“想什么呢?人家来国子监的心思可没有放在监视你我有没有搞奸情上……他当初都利用你那事翻了个小身,被刑部尚书看重了你知道吗?”

    浮梦颔首:“知道,据说观刑部尚书的心思,是打算把叶藏好生培养,还要把女儿赐给他为妻来着……不过,那也算不上利用吧,恰巧抓住了这个机遇而已……”

    屏风那边颜玉摇了摇头,道:“不然,我当时救了你之后,又去现场看了看,谁知在雪中发现了飞毒——北境那边的一种暗器,就是这东西将那刺杀你的人伤了。”

    浮梦没细想,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叶藏本就是北境那边南下而来的流民,带个暗器防身很正常啊。”

    颜玉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我在想,为什么他刚好就在,而且,我当时……算了,过去这么久的事了,不提也罢。”

    又沉默了一会儿,浮梦就听到了屏风那边的水声,惊异道:“你这就泡完了?”

    颜玉穿好寝衣后,道:“我要是在这泡着,你怕不是会一直保持不动的姿势哪怕身子僵住……我先回住处了,翌日见。”

    说完,就走了。

    阖门的声音传来,发出轻微的一声砰响,透着点无情味。

    浮梦心底不知为何有点不是滋味,拿过池台上备好的茶水,喝了口,凉的。

    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掠过人走茶凉四个字,像是被这凉了的冷茶影响到,心上也无端渐渐起了层薄薄的失落情绪,开始胡思乱想。

    再回味一番颜玉说的那话,好像是对她生气了……就因为她的拘谨吗,可不是他先说的今日不会与她鸳鸯浴……难道是颜玉口是心非?

    可他今日都吻了她,应该是高兴的才对,怎么就突然就如刚振翅就中箭的燕雀,突然就失落下来。

    浮梦身子浸在水里,温热的水汽包裹着她,雾气缭绕,淡淡的香气氤氲不绝,视线也被模糊,看不清四周情景。

    泡的久了,头不知不觉就有点晕晕乎乎,浮梦抬手揉了下额角,眼皮像是快要打起架来,下一刻就要阖上。

    浮梦心下隐隐觉着有些不对,便从浴池里起身走上了池台,垂在水上的乌发携了浮在水面上的红色花瓣,到了池台上,花瓣夹杂水流顺着发丝流下,像倾泻的瀑布,落了一地的残红。

    池台旁的架上挂着拭水的两块干巾,浮梦自己擦干了头发和身体,又从衣挂上拿来寝衣,不知为何双手顿感无力,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穿好。

    原本这里留了不少服侍的宫女,但浮梦还是不习惯受别人那般侍奉,尤其是洗澡穿衣这种事,更是难以理解那些个皇子公主是怎么能忍受他人在旁,且还能坦然的继续,好像全无羞耻心一般,因而她也就退了那些宫女。

    还因为这被颜玉嘲笑了一番,说她脸皮似纸一般薄,一戳就破。

    可眼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享受不来皇家才有的福气,一泡完身体就瘫软无力,倒有点后悔没有留下清婉来帮她。

    穿好衣服后,刚走了不到一步,双腿便遽然没有了一点力气,瘫倒在了地上,上半身借着衣挂强支着,想用手扒拉着衣挂站起来,却发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感觉周身的力气都被什么抽光了一般,累得微微喘着气。

    眼皮已经慢慢阖上,恍惚之中听到有脚步声的靠近,在一抹黑色的身影掠过视线后,浮梦的双眼再也抵挡不住困倦,紧紧阖上了。

    骊宫西侧殿,一道黑色的身影如斜飞的乌竹之叶落进墙角,辗转几道,瞬间影没在了月光阴影中。

    半刻之后,一双黑色的高靴便落在了西侧殿正厢房内室门槛外。

    高靴鞋底蘸了泥泞,入室前,霍澜才想起这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拭去了些许泥土,才起身踏入门槛。

    佛像前立着的身躯随之一动,转过身看向来者:“事情办的怎么样?”

    霍青作揖道:“大殿下放心,我已经将她丢在了陷阱里,表面压得严严实实,不会有人发现的。”

    李德渊听了“嗯”了一声,扯出一个颇为讥诮的笑,昏暗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本是昏暗的脸上突兀显出一道明亮的黄橙色,宛若刀割,他戏谑道:“我母妃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灾星。”

    底下霍青低着头沉默不语。

    当初刺杀一事本就是李德渊一人计谋,德妃虽一心想要大皇子做皇帝,顶多也只是连络臣子上书或是在皇帝面前提起,断不会去伤及李浮梦性命,因而当初李德渊要杀浮梦并没有告知他这母妃。

    若是德妃在冷宫中知道自己儿子不去看他不是皇上不许,而是自己向皇上说了“不愿与此等毒妇”有任何关联的话,不知要作何感想。

    霍澜一时竟觉着德妃颇有些可怜。

    李德渊说着转身看着眼前佛像,又是一声嗤笑,在夜里昏黄的烛灯中笑声似被拉长,显得诡谲:“吃斋念佛不杀生,呵,登上皇位的哪个人不杀生……就连父皇都杀了亲兄弟,我不杀难不成等着别人来杀我?”

    一旁站着的侍从插嘴道:“要是早知道那李浮梦是个女的,那用花这些功夫,德妃娘娘也就不至于无端入那冷宫……”

    内室里一时缄默无声,霍澜暗抬起眸,只看到李德渊几步走到佛像跟前,伸出手到香炉里焚烧的平安香上,燃烧的香柱烫到了手指,却见他没有说丝毫反应。

    下一刻,便用手指生生掐断了香柱。

    半截焚香就这样断在香炉里,残香袅袅上升,扑在金色的佛像上,弥散开来,淡薄了色彩。

    浮梦醒来时,眼前已不是温泉宫水雾弥漫的景象,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浮梦挣扎着一动,全身便是一阵猛地抽疼,骨头像是被重锤敲散了架、碎的一沓糊涂,一动便疼得宛若剔骨刮肉。

    “这是……嘶……什么……地方……有人吗……?”

    没有任何的回应。

    浮梦强撑着意识,泥土混着潮气钻入鼻息,刺得鼻尖发痒,隐隐让她猜到了自己现在的出境——难怪刚刚泡着泡着就浑身无力,原来又是有人要害她。

    她现在女子的身份早就大白于天下,怎么也做不了太子登不了皇位,怎么还有人害她?

    醒来片刻,持续的虚脱和周身的疼痛折磨着她,没坚持多大一会儿,就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