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观火沉默片刻,说:“玉京公主不是一般女流。”

    他想起三日前,于东郊落日下,和玉京公主的马车狭路相逢。

    玉京公主通过一名独眼内侍,赠与他一幅丝带卷起的画轴。他本想婉拒,却在打开画轴后,震惊得忘记了礼仪,急切道:“这可是……”

    玉京公主坐在车门大敞的马车里,朝他遥遥一笑:“正是吴道子的《南岳图》真迹。”

    张观火内心挣扎,好在并未被冲昏头脑,他贪婪地盯着《南岳图》看了半晌,强忍着贪欲,递还了画轴。

    “这礼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在知己眼中,这是无价之宝,于我而言,却不过是一幅无甚稀奇的画作罢了。张大人若是觉得它不配做你官复原职的贺礼,自行处置便是。”

    “公主派人送我吴文旦的把柄,现在又赠我无价之宝,微臣实在难以心安,还请公主收回《南岳图》。”

    张观火向着车上的玉京公主一揖到底,朗声道:

    “微臣虽然感恩公主雪中送炭,但并无为谁犬马之意,此乃微臣一生志向,还望公主成全。”

    片刻后,车上传来一声轻笑。

    玉京公主的马车在他身边渐渐驶远,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回答。

    “想做本宫的犬马,张大人还有得努力。”

    他愣在原地,看着玉京公主的马车驶出视线,连揖起的手都忘了放下。

    “相公?”

    张观火回过神来,夫人疑惑的面孔映入视线。

    “嗯……你说什么?”

    “相公打算投靠玉京公主吗?”

    “……不妥。”张观火说:“福王资质平庸,心胸狭窄却有圣心,燕王无法无天,肆奸植党背靠权臣,还有一个在外练兵的大皇子占了长子名分,如今的事态还不明朗……以不变制万变方为上策。”

    “还是相公想得周到,我都听你的。”夫人笑道。

    夫人独自收拾客房去了,张观火坐在石桌前,耳边不禁又一次回响起玉京公主的话。

    “想做本宫的犬马,张大人还有得努力。”

    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本宫?

    她不是在为五皇子结党营私吗?

    如果只是在为自己招揽谋士,她想做什么,才会设立一个高到连他都拒之门外的门槛?

    “相公!快过来帮帮忙!”

    “小心我的画……”

    谜团总有一天会揭晓,但显然,不是现在。

    张观火从石凳起身,快步走向客房。

    第50章

    遇仙池水波清清, 浪花中不时闪过几只锦鲤的影子,一只振翅的绿色蜻蜓在两人的倒影上一触即离,留下波澜道道。

    秦秾华手握书卷,坐在水榭中为秦曜渊授课。

    今日,讲的是兵法谋略。

    “《孙子兵法》谋攻篇有言,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 其下攻城。‘谋’、‘交’、‘兵’、‘城’四者, 说的其实是费效比的问题, 所谓费效比,就是……渊儿?”

    少年从石桌下正在打架的两只大蚂蚁身上倏地抬起眼, 反应迅速。

    秦秾华问:“先前所说三伐一攻, 何为上策,何为中策,何为下策?”

    “上策……”停顿片刻后, 他果断放弃:“忘了。”

    “你又在开小差。”她卷起手中书,轻轻敲在少年头顶:“蚂蚁打架好看么?”

    他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目光满世界瞥, 就是不往书卷上看。

    秦秾华捏起他的下巴,玩笑道:

    “有阿姊好看么?”

    少年在她指尖抬眸。

    他目光灼灼, 带着刚过变声期后的低沉沙哑开口:“……你好看。”

    “要叫阿姊——”

    秦秾华屈指弹在他额头, 他不躲不避地受了。

    一只绿翅膀的蜻蜓忽然飞过两人之间, 振翅声在秦秾华耳边一响便过了, 她还以为蜻蜓已经飞走,不想少年却朝她头顶伸手:“蜻蜓……别动。”

    绿蜻蜓在流苏宝珠花梳前降落,纹路清晰的薄翼背后透着金色晨光,在翅膀合拢的一刹那,两根手指快而准地捏住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