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曜渊将蜻蜓捉离,她依然浑然不觉,问:“好了么?”

    他刚要回答,眼神落到她乌黑如云的发顶,鬼使神差地,他说:“……没有。”

    她不疑有他,静静等待。

    等待并不存在的蜻蜓从她头顶飞离。

    重获自由的绿蜻蜓已经飞向了更远的水面,有一只没长翅膀的“白蜻蜓”正鬼鬼祟祟接近她的头顶。

    武枪动刀从未凝滞的手轻之又轻地落在女子头顶,小心翼翼地后移。三千青丝从指腹下滑过,勾得他手指痒,心也痒。

    “玉京公主!九皇子!”

    一声大喊,不仅惊退停在屋顶的两三只灰色小鸟,也打破了水榭里静谧柔和的气氛。

    武岳在池边小道上挥舞双臂,笑逐颜开地朝二人跑来。

    “武岳见过玉京公主,九皇子!”

    “不必多礼。”秦秾华笑道:“武四公子是随广威将军入宫请安的么?”

    “公主明见!”武岳兴冲冲道:“父亲还在瑞曦宫,也不知道和陛下叽叽咕咕……不,议什么军政大事,让我在附近走走,我也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了,还恰好遇到公主和殿下,真是……”

    武岳一转头,对上秦曜渊冷冰冰的视线,“太好了”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没了下文。

    他忐忐忑忑道:

    “殿下……心情不好?”

    刀光一闪,伴随咚的一声,烧蓝白玉裁纸刀在他眼前插进水榭的木柱之中,光亮刀身完全没入其中。

    秦曜渊拔出只剩烧蓝刀柄的裁纸刀,在刀孔处留下一只仅剩单个翅膀和长腿的蚊子残尸,冷声道:“没有。”

    武岳屏住呼吸,不禁吞了口唾沫。

    这何止是不好?这分明是要杀人的心情。

    他的脚后跟悄悄向后挪去,讪讪笑道:“哈哈哈……我这问安也问过了,就不打扰两位殿下了,我看你们好像在授课?你们继续,继续……我先走一步……”

    “武四公子若无要事,就坐下来喝杯茶罢。”秦秾华笑着说。

    她话音未落,结绿已经端起火炉上的水壶,准备为他泡茶。武岳不好意思拒绝,心里也的确不想走,磨磨蹭蹭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

    “今日天气晴朗,我想着左右无事,便带渊儿来遇仙池读书。”秦秾华拿着书卷,朝武岳笑道:“刚刚正好讲到《孙子兵法》的谋攻篇,有一只蜻蜓停在了头上,我们正在捉蜻蜓,可巧你就来了。”

    “谋攻篇我学过啊!”武岳兴奋道:“你们讲到哪里了?”

    “讲到三伐一攻之策。”

    “我知道我知道!”武岳在石凳上蹦跶,高举着手,大声道:“三伐是伐……”

    “伐谋,伐交,伐兵,攻城。”

    冷淡低沉的声音盖过了武岳后面的话,他惊讶地瞪大眼,看着神色如常,仿佛刚刚并没有开口的秦曜渊。

    秦秾华也很是意外。

    “你不是忘了么?”

    “……想起来了。”

    “早不想起,晚不想起,偏偏武四公子一来你就想起?”秦秾华说。

    少年回避她的问题,手中的裁纸刀漫无目的地在木柱上扒拉,可怜的蚊子残尸刚刚还剩一半,现在连已经东一半西块,完全四分五裂了。

    武岳觉得自己作为伴读,有责任为九皇子解围,他连忙道:“九殿下武艺出众,连我二哥都赞他天生神力,有如项羽再世……”

    “项羽再世又如何?”秦秾华抬起眼眸,淡淡道:“难道这次要自刎在金沙河边吗?”

    武岳背脊一凉,这才想起面对的是忌讳颇多的皇族,他刚想跪下请罪,却见玉京公主的目光看着沉默不语的九皇子。

    原来她是在对秦曜渊说话。

    武岳不由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大大咧咧说话了。

    “渊儿,今日武岳也在,正好。”秦秾华放下手中兵书,说道:“我问你,为何你的经义和军略两课缺勤率这么高?”

    武岳下意识看了秦曜渊,他玩着手中的小刀,垂眸不语。

    作为一名合格的伴读,武岳硬着头皮正要顶罪:“我……”

    秦曜渊打断他的话,开口道:“不想去。”

    武岳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九皇子刚过了变声期的声音如此沉稳可靠!

    对一个皇子伴读来说,还有什么比不要伴读接锅顶罪的皇子更好?

    武岳险些热泪盈眶,他下定决心,华学开学那日,他一定要起个大早,亲自去二郎烧饼排队,买个日限量一百个的牛肉烧饼送给殿下!

    秦秾华不急不怒,冷静问道:“为何不想去?”

    小刀深深插进木柱,一点黑色的蚊子翅膀露在外边,卑微,渺小,令人厌恶。

    秦曜渊看着,忽然想起那只纹路清晰,透着金光的蜻蜓。

    他无端失落,出口的声音也越发冰冷:“……就是不想去。”

    “不想去,总有不想去的理由。”秦秾华说:“是想睡懒觉,还是觉得教员讲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