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对于季渝生的感情而言,那是非常陌生的情感,他变得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悲哀什么,只是这两种本来风平浪静的情感,突然在今天波涛汹涌,翻起巨啸。

    “这是最后一个拥抱了吗?”季渝生的声音细得让人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

    除了感觉到揽住自己的人稍微抖了抖,除此以外,他感觉不到任何宋时鹤的其他反应。

    他的答案大概是“是最后一个拥抱吧。”,毕竟是他这样的人。季渝生有些失望地这么想着。

    松开手后,季渝生问:“先生,你还记得之后的画展吗?”

    他知道自己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但是这几天的宋时鹤突然让他具有勇气。

    对于画展的邀约,宋时鹤最后给了他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

    是沉默,不知道是“去不了了。”,还是“嗯,我记得。”。

    不只是希望宋先生看看自己的成长,更是想让宋先生看看自己如何证明东方画其实也很有价值,证明在这些年里依旧牢牢地捍卫着自己的思想,没有让其他东西强行侵入,没有张开嘴巴像鸭子一般接受别人塞给自己的“某些东西就是高人一等”的观念,证明自己依旧在努力证明着艺术里的平等。想要证明所做的一切并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其他。

    这些年他总是在想象先生见到了他成为一个艺术鉴赏家的场景,想象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幸福得让他在梦里都会流泪。总是会梦到这个场景让他既高兴又害怕,害怕是因为梦是反的,但他真的很想很想这件事能真正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然而即便宋时鹤此时此刻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季渝生依旧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离开,因为只要不是截铁斩钉,那就至少可以有所期待。

    目送季渝生离开后,宋时鹤掏出口袋里的入场劵,微微握紧拳头后转头往和季渝生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他去了看达西在y市的表演,上演的音乐剧依旧是《美丽灵魂》。

    虽然他依旧被剧组的表演所震撼,但却总觉得比起上一次,这次自己错过某一句精彩绝伦的台词的次数多了许多。是因为看了太多次了吧,总不会是因为现在身边没有当时陪着他的人吧。在一丝睡意涌上来却被强行抑制下去的时候,宋时鹤突然这么想。

    结束后达西依旧像之前在x市一样向大家分享了she can剧团的经历,还有自己从入行以来的心酸和收获。然而达西虽然依旧在分享黑暗与光明的矛盾,但是这一次宋时鹤听着达西的话却突然有了另一种感悟。

    这种感悟像一把钥匙,一点点地插进他心里的锁,慢慢打开了他的心结。

    音乐剧结束后,因为she can剧团很快就要到其他国家去了,于是宋时鹤约了达西一起吃晚饭。

    他们结伴去了一家宋时鹤提早电话预定的,名为“french art de vivre”的法国餐厅进餐。

    “室内真的没关系吧?”宋时鹤确认了位置后问达西。

    达西摇了摇头,笑着说:“没关系,我不常吸烟。”

    宋时鹤点了点头,然后走前一些,拉开门,请达西进去。进去后一个穿着西装的服务生前来询问定位的详情,然后领他们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听着侍应生的介绍点完餐,并且帮他们倒了酒后,宋时鹤拿起放在左边的红酒,对达西举起酒杯说:“恭喜你们剧团完成了所有的演出,声色动人,是一场美的盛宴,对此我非常享受,非常感谢。”

    达西灿烂一笑,说:“谢谢,这也是我们的荣幸。”

    “sante!”

    “sante!”

    闲聊了一会she can剧团之后会去的城市还有表演的剧目后,餐前酒香槟,前菜沙拉和蔬菜汤就被侍应生一一呈了上来。再等了一会,主菜也上了。他们互相道了一句“bon aetit!”后就开始进餐。

    “这家餐厅真的很不错呢,谢谢你的推荐。”

    “哈哈,没关系,合你口味就太好了。”

    秉持着法国文化里的吃饭时不聊令人烦恼的事情比如公事,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宋时鹤才把餐具放到两侧,无比真诚地开启比较严肃的话题说:“说起来我要谢谢你。”

    “嗯?”拿着刀叉的达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宋时鹤望向达西,说:“谢谢你谢幕时说的那番话三番四次地点醒了我。”

    “哦?”达西好像觉得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于是便弯起眼睛。达西的眼睛是笑眼,弯成月亮的弧度时就更加耀眼,而且不是刺目的耀眼,而是有感染力的耀眼。

    有些人生来就适合做演员,比如达西,宋时鹤在心里默默感叹自己当年有那样做真是太好了。

    宋时鹤拿餐巾抹了抹嘴,开口说:“之前在x市听你那番话的时候,感染到我的是你的坚持,于是我问自己是不是就这样放弃。但是你后来说的‘或许这才是真正抵达,而不只是向往天堂道路的方法’,我当时只是听完就算了,好像无法理解。”

    ”但是这次再看了一遍美丽灵魂和再听一遍你所说的话,我好像稍微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了。”

    第171章 天堂地狱

    听完宋时鹤的话,达西没有立刻搭话,只弯起皓月般明亮的眸子,微笑了好一会,期待地看着宋时鹤,好像在等待他的下文。

    但宋时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联想有些太多余了,所以突然就停了下来,眼神有些躲闪,把手伸向酒杯,明显不是真的想喝,反而好像是为了缓解什么似地喝了一大口。于是达西在他喝完一口酒后,忍不住开口问:“宋先生再一次看完我们的表演,想到了什么呢?”

    宋时鹤摸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带着一点沉重说:“这次的表演让我想到的是人生必须要面对和接受的天堂与地狱同时存在这件事。”

    达西微微点了点头,笑着看他,肯定了他的理解,给予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宋时鹤晃了晃红酒杯,紧紧地盯着酒杯里起伏不定的红浪,沉声说:“无论是对自己或是对别人,过去的我,或者说其实到现在,我好像总是无法接受污迹。”说到这里,宋时鹤自嘲地笑了笑,说:“无法接受还是有些自我美化,其实事实只不过是我抱着逃避的态度去面对这些。我总是异常执着地只想要洁白无瑕的那一面,所以一旦发现有任何一点污黑出现,我就会落荒而逃,逃跑到只有干净的一面。”宋时鹤顿了顿,又说:“对待艺术是如此,对待文学是如此,连对待感情也是如此。”

    因为对于美好的一面有太过执着的追求,所以当美梦的玻璃球发生碎裂,透过碎片之间的缝隙让他看到现实的时候,即便有可能是幻象,他依旧无法接受有污迹的艺术,有污迹的自己,也无法接受有污迹的关系。

    “每次有人提起那些污迹,我无比抵触但是却找不到办法去阻止,于是只能发脾气,连带和那个污迹相关的一切都一起拒绝。”

    可是人生不是这样的,人生的每一面不可能都非常美好的,就算你做了完全的准备,又或者你本身的心思美好无比,但是现实总会有些意外,人为和自然的意外。

    宋时鹤说:“但是后来发现其实这是每个活着的人都不可避免的,甚至连自然界都无法避免的事情,比如达西你作为演员,无论以前和现在都存在矛盾感的戏里戏外,美丽灵魂里维洛妮卡的外表和灵魂的冲突,还有广阔浩渺,让人心旷神怡的海,和骇人且具有摧毁性的海啸,每一件事都给予”人生就是天堂与地狱共存”一点证明。”

    “也就是说,没有地狱就没有天堂,不接受地狱的存在,自然也无法真正抵达天堂。”宋时鹤紧紧地盯着达西说:“就像你说的,这或许才是真正抵达,而不只是向往天堂道路的方法。”

    宋时鹤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后说:“接受自己身上,以及和爱人之间的所有,才是真正的让灵魂完整。人生总是充满矛盾,但也是因为有矛盾,才是人生,才是作为人存在着的,拥有思考能力的象征。以前的我也许就是因为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一直被过去困住吧。”

    沉重的话题却在宋时鹤说完这段话后被一阵悦耳的笑声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