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儿用错招式,手忙脚乱操作着鼠标和键盘,胡乱说,不为什么。

    她说,为什么不为什么?

    我脑壳疼,说,想摸就摸,怎么样?

    她不做声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从屏幕顶端的黑色反光面里看到她歪着头,在沉思的样子,我以为把她糊弄过去了,她又说,为什么想摸就摸?

    我说,你闭嘴。

    她说,为什么闭嘴?

    她好像在玩小时候的问答游戏。

    刚好一局打完,我把耳机摘下来,说,你再不闭嘴我就亲你,信不信?

    她不说话了,眼珠子从我脸上转去了电脑屏幕上。

    我刚要戴上耳机,她说,为什么不闭嘴就……

    我侧身去,亲了她的嘴,她的嘴唇上有很甜的菠萝味。

    如果网吧里没有别的人,恐怕我会干出更过分的事情来。但我的身体不如我的脑子有胆量,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很罪恶。

    她是个憨包,但我不是。

    我亲完了,心虚地盯着她看。她要是尖叫,我就把她嘴巴捂起来。

    她没有。她表情平静得就像刚才被一只狗啃了。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她说,薄荷糖。

    我说,啊?

    她说,你刚刚吃薄荷糖了。她从桌子上抓了几颗薄荷糖塞进口袋。

    我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夏青,你是个憨包。

    通常说了这句话,她就不会追问了。我戴上耳机,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白天的长江,天高水阔,碧波万里;

    到了夜里,江风肆掠,黑水横流。我很少在深夜来江边,容易想起多年前母亲要走的那个深夜,我在没有光亮的江堤上奔跑。

    半夜里,渡轮、渔船、驳船三三两两,沿渡口停在岸边,像一栋栋空房子。船只到了夜里便有种荒屋鬼宅的意思。

    我和夏青上了无人的渡轮,脚下随江潮起伏。白日里停车的甲板上只剩月光空旷。

    夏青很欢喜,鞋子把甲板铁皮踩得哐当响。风把她的衣服鼓起来,像一只白风筝。

    我笑起来,说,用力踩,等会儿把巡逻员踩来。

    她于是两眼放光,踩得更加卖力,兴奋地啊啊叫。

    我慌忙追上去捂住她嘴巴,摁住她乱蹦的身板,说,你个憨包!听不懂反话,轻点!巡逻的来了,把你抓起走!

    我们坐到船舷边,把脚放进江里。江水是青色的,透心的凉。她的腿放在水里,白皙,像羊脂玉。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会蹦进我脑袋里,我很确定我没见过羊脂玉。

    但如果有羊脂玉,它的触感和色泽就是夏青浸在江水里的白润的小腿。

    那时还是春天,我们只坐了一会儿,冷得牙齿打架。我说,我的腿像被截肢了。她觉得很好笑,就一边发抖,一边短促地咯咯笑。

    太冷了。我们爬到二楼驾驶舱,关上门,暖和了。

    驾驶室很小,夏青被?操作盘吸引,问,这个是什么?

    我说,倒挡。

    这个呢?

    船笛……

    她说,李桥,你会不会开船?

    我说,会吧,但没开过。

    她说,我从来没有坐过船。坐船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我说,你想去哪里?

    她说,我想去海里。

    我说,什么海?

    她说,你会不会开航天飞船,我们去星星海。

    我笑起来,坐上驾驶凳,说,会。夏青,我们在航天飞船上。

    她环顾四周的玻璃窗,喜悦地说,在外太空!

    我们坐在黑暗起伏的江面上,四野俱寂,弯月挂空,只有远处城市的点点星光。正是在空茫宇宙,外太空。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对自己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想到她接话了,说,我们本来就不存在,我们只是发生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