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落在刑珹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正前方的红绿灯,路当归逐渐有些心绪不宁。

    这样的康复训练,对于刑珹这样的重度情感障碍患者原本是没有多少效果的。令他没想到的是,经过大半年的封闭式治疗,刑珹居然真的突破了最困难的那一道关卡,开始尝试着对外界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这人就像一名幼儿园里牙牙学语的小孩,正在努力试图融入这个情感至上,充斥着喜怒哀乐的社会大熔炉。

    这种程度的改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自然还少不了那一堆仪器的介入。

    所谓的“正常人”,将他们所认为的“异类”绑上电椅,用电流一遍遍刺激他的脑神经,想让他最终变得和普罗大众一样。

    到最后,无所顾忌的疯子还是学会了如果去当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

    想到这里,路当归只觉得喉间隐隐有些发涩,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怎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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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珹跟着他一起回了公寓。

    整个集团的管理层都在等着他们的刑总回去开会。一定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的刑总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做菜。

    从背后投来的深沉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拿菜刀的手,路当归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得拿刀的手愈发不听使唤。

    跟着教学视频学过好几遍,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会做香葱土豆丝了。

    举起胳膊毫不犹豫地往下挥,刀刃狠狠劈在切菜板上,在菜板表面划出了一条明显的刮痕。

    至于原本想要切成两瓣的土豆,被自己手上十足十的力道震得掉下了灶台,咕噜噜地滚到了身后人的脚边。

    垂眼看着脚边被刮得坑坑洼洼的土豆仔,刑珹靠在门边,半天没有吱声。

    将菜刀一把插进刀具栏,路当归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真的投降了。

    黑色车队停满了小区里的泊车位,声势浩大到保安上来敲了两次公寓的门。还有那群以刑十为首的耿直保镖,一直站在楼底下,正在用求救的目光望着厨房窗前下厨的自己。

    明明那么多人都在等着刑珹,他有地方不回,偏偏要跟着自己回家干嘛??

    蹭自己的车跟着上楼也就算了,还一进家门就满脸神色恹恹,说自己出院前没吃早饭,肚子很饿。

    让刑十跑一趟附近的饭店,给他们主子点份外卖,大高个畏畏缩缩不敢吱声。自己打开a准备下单,这人又满脸兴致缺缺,仿佛外卖软件上的所有饭菜都入不了他尊贵刑大少的眼。

    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亲自上阵,卷起袖子张罗张罗开始做饭。

    本来平时会做的菜,却在这人的围观下完全乱了手脚。忙活了大半天,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一想到这个,路当归就觉得有些来气。

    最后,放在刑家大少面前的,是一碗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老坛酸菜牛肉泡面。

    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刑珹微微侧过头,发现小医生有些拘谨地站在自己身后。

    “之前我和你说过的事,”路当归问他,“你派人查到什么了吗?”

    他指的是之前写在便利贴上,那条关于林家的消息。

    喝了一口碗里的即食面汤,刑珹缓缓开口:“路医生,我刚出院。”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问我,问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行吧。

    路当归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

    既然当事人都满不在乎,他又何必在这里多此一举。

    自打湾海集团被警方立案调查,一向与刑家交情匪浅的林家立马出尔反尔,站出来倒打一耙,给警方和金融监管局提供了许多对湾海不利的证据,给整个集团造成了重创。

    令路当归多留了一个心眼的,是林氏旗下上市公司这大半年以来暴涨的股价。

    原本在s市势均力敌的两大经商世家,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中,显然已经渐渐分出了胜负。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提醒刑珹。

    城体发生的那场火灾,让两位当事人同时陷入重度昏迷,醒来后还都丧失了当时的记忆,这也太过于巧合了。

    他想知道,既然城体是林家的物业,那他们是否在其中动过手脚,当年发生的事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看到刑珹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路当归最终还是没有接着追问。

    经过大半年住院治疗,这人既然能够通过所有评估出院,精神状态比起从前,肯定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

    他不知道刑珹对于当年的事情到底想起了多少,但他知道刑珹并不傻。

    一旦发现自己沦为了别人的棋子,这人一定会报复回去。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把刑景山拉下马的整个过程中,自己早就已经看出来了他的城府之深。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包括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刑瑀,他那位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人都没有留丝毫情面。

    骨子里明明流着凉薄的血,却一次又一次地收紧獠牙,对自己展露出最柔软而脆弱的一面。

    注视着面前低头用筷子在碗里挑碎面的男人,路当归发现自己好像很了解刑珹,却又好像完全不懂他。

    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人正在脑海里浮想联翩,将碗里的泡面吃得一干二净,刑珹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干净了嘴唇上的油渍。

    看着桌上被扫荡一空的碗,路当归嘴角微抽。

    能把老坛酸菜面吃出米其林三星的感觉,除了眼前这人还真是没谁了。

    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刑珹叠好纸巾,不疾不徐地从餐椅前站起身,

    看着刚端起碗筷,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洗碗的路当归,刑珹淡淡喊了一声:“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