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同孤说任何话。”

    楚王猛地后退一步,惨然一笑。

    他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青白的手指细若木箸,从指间隐隐洇出湿润来。

    日日夜夜纠缠的心魔在这一刻叫嚣着、撕扯着冲出了牢笼,令他头痛欲裂。

    临了,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喃喃着什么:

    “害死母妃的人是我,推波助澜的是我,那个时候,目睹了一切却沉默的也是我…”

    “该死的人,从来都是我啊…”

    他似哭似笑,几近疯魔。

    原来方才只是试探,陆惜玉有没有告知他,她被赐死的真相。

    可,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陈年旧疤,经得起又一次地揭开么?

    即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过是给那些杀人的铡刀,重新抹上一层血痕。

    青年默不作声。

    “王爷,再不走,要误了时辰了。”老叟弯着腰,走到楚王身旁焦急地催促。

    少年用袖子擦着面孔,眼中的阴翳被泪水洗去,变得透亮。

    “待本王再同哥哥说最后一句话。”

    对于身边最后陪伴的人,楚王少见地露出了温和的神色。

    老叟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退到一旁。

    他抬目,盯着姜与倦露出一个笑容。就像从前兄友弟恭的模样。

    嘴里吐出的话,却字字带刺:

    “三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未体会过我们的痛苦吧。”

    忽然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三哥,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尽在掌握?什么都能得到?披着这副完美的皮!就能得到天下人的敬仰?

    如此,弟便祝你,终有一日,面目全非,众叛亲离,为人弃如敝履! ”

    “哈哈哈哈…”如愿以偿,太子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楚王快意而疯狂地大笑着,坐上马车,慢慢消失在远道之上。

    只留下那满含恶毒的诅咒,于风中久久挥散不去。

    ……

    “斩离。”

    “在。”

    姜与倦端坐马车之中,雪白的衣袍拂在座下,闭目养神。坐在车外护板上的斩离掀帘走了进来,于太子身边半跪。

    青年蹙眉,喃喃,“孤长他五年,是他的哥哥,勉强也可算作长兄了。”

    “我今日才知,他心中有如此深的怨怼。”

    “…是父皇错了么?还是孤错了?”

    沉静良久,斩离低沉冷肃的声音才传来:

    “殿下与楚王是兄弟,可在此之前,殿下先是楚王的君,再是他的兄长。而他是臣。

    为臣者,向君提出种种要求,甚至指责发难,让君按照他的想法行事,这些都是没有道理的。”

    “是楚王爷太过偏激,不知分寸。”

    “为君则刚,殿下不能心软。”

    姜与倦含笑,扫他一眼,缓缓道,“你倒是清醒。”

    他的目光慢慢地沉淀下来,抹去那一丝动摇:

    “不错,为君则刚。”

    为君者要的,既不是爱戴,也不是倾慕,而是绝对的臣服。

    对于任何人,都是如此。

    白妗与魏潜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姜与倦的车马。

    这回是他掀起帘子,主动相询道:

    “怎只有你二人,不见神医?”

    他目光带了一丝考量,从魏潜的面上,看到白妗的面上。

    白妗望着他浅笑,眼波中含着淡淡的疏离,而魏潜则皱了眉道:

    “实在不巧,我二人寻到神医所居的常芝林中时,只有一药童出来迎接。只道主人昨日动身云游,并不在家中。”

    “何时归?”

    “未定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