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让孙淡有些奇怪。

    “哎,你说的是刚才这个道长啊。他姓铁,是白云观的监院。”陈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人其他都好,就是脾气坏了些。”

    “人家这么埋汰你,你还替他说好话?”孙淡彻底无语,王榕老实成这种模样还真让人无话可说。

    所谓监院,就是道观的二把手,负责观中庶务。这种人不需要太高水平,但有一点,必须懂得查颜观色,能给道观拉来赞助,准一个现代的ceo。如陈榕这样的穷秀才,自然不是监院的业务范围,态度恶劣些也可以理解。

    道观之中也不是一方净土,道士们也需要吃喝拉撒的。

    孙淡对陈榕这种憨厚老实的实在人很有好感,又看不惯铁监院的市侩模样,有心替陈榕出一口气,也不顾他的反对,拉着他就朝观中客堂走去。

    进了客堂,里面负责接待的知客显然对陈榕很是熟悉,就笑道:“陈秀才,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榕讷讷半天,才指着孙淡道:“是这位兄台强拉我过来的。”

    知客这才将目光落到孙淡身上,发现此人虽然长相平凡,可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他外面所穿的那件袍子虽然普通,可里面的衣服,脚下的鞋子都极为精美,看样子不是普通读书人,连忙过来见礼,恭敬地问道:“还请教这为先生尊姓大名,是来寄宿的还是来进香的?”

    “我叫什么名字等下再说。”孙淡笑笑,正襟危坐:“我到你们观中,一来是想图个清净,在你们这里住一段日子。二来,久闻白云观的香火甚是灵验,王观主也是北五省有名的大德,想请他替我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祈福。”

    一听到孙淡说要为父母祈福,知客更是热情。不过,他还是很遗憾地说王观主在外云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孙淡笑笑,故意道:“原来王观主不在啊,不过不要紧,我听人说,你们铁监院也是个有道行的,要不,请他也成。”

    知客闻言大喜,忙道:“却也是,铁监院也是个修行多年的高人,客人稍待。我这就去请监院过来。”话虽这么说,知客心中却甚不以为然。若说铁监院是个得道高人,却是一个大笑话。这人自进观之后就负责观中迎来送往的庶务,说起算帐是一把好手。但若说起道行,只怕他一年中也看不了几回《道德经》。观主一心求道,不耐烦管理庶务,这才将观中大权交给铁监院。这个客人指名道姓要找铁监院做法事,这不是为难他吗?

    不过,送上门的香火钱却不能就这么推出去。白云观这两年日子不太好过,香火清淡,没什么收入。而靠庙产中那点微薄的地租,维持观中道人吃饭却颇有不足。如今,看孙淡的气派,应该是一个大方的主,说不得要赶鸭子上架,让铁监院过来糊弄糊弄他。

    白云观虽然古旧,但好歹也是长春真人的道统所在,这间不大的客堂道也雅致。几上放在两杯奇香茗,香炉里点着一根檀香。在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书画,画着一个手提宝剑的道人,上面题着吕洞宾的诗句:朝辞白帝暮苍梧,袖中青蛇胆气粗,三过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落款正是白云观个观主王漓。

    这副画没有着色,一概弄墨泼染,画得奔放豪迈,再配上吕祖得诗句,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概。

    孙淡上小学的时候也随美术老师学过几年素描,有一定美术基础。读中学的时候因为有升学压力,也就将这个爱好放到了一边。等上了大学,时间多起来,就将小时候这个爱好重新拣了起来。再加上班中有个同学的父亲本就是有名的国画大师。俗话说,书画不分家,孙淡在练习书法的时候,也。着这个同学学了几年,倒也画得像模像样,眼力也相当不错。

    一看到王漓这副话,孙淡心中不绝暗自点头:技法上虽然还有些粗疏,可已得文人画的三昧。

    明朝以前的国画多是工笔重彩,追求形似象形。直到嘉靖年,以徐文长为代表的一大批泼墨山水画家的登上画坛,中国画风格为之一变。多追求笔墨趣味,追求会意写意。以徐渭始,再到八大山人、石滔,乃至民国时的齐白石,文人画终于成为中国画中的一大流派,在格调上已隐隐高过写意一筹。

    孙淡看得出神,旁边陪坐的陈榕则局促不安,好几次想说话,却不敢打断孙淡的兴致。

    正坐得痛苦,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好好,原来有施主过来。还敢问施主是何方人氏,又想在我这里住多长时间?”

    他脚步沉重,走起路来带着一阵风,不是铁监院又是谁?

    陈榕忙站起身来,“道长。”

    铁监院见是陈榕,很是意外,面上的笑容凝固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吗,那两面墙壁我另外找人画。”

    孙淡转过身来:“铁监院,我打算在你这里住上半个月。顺便还想请你们白云观替我父母祈福。”

    第一百八十九章 前倨后恭

    “住我们这里啊,还要做法事。”铁监院他斜倚着坐在椅子上,也没个正形。立即眉开眼笑起来,“请坐,请坐,我道观乃千年古刹,风景极好,也甚为清净。看先生的打扮,应该是进京应考的学子吧?”

    他虽然是不普通道士,可白云观在破败,也是直隶第一大道观,以前也不知接待过多少文人雅士,朝中大员,倒不怎么将眼前这个普通秀才放在眼中。

    “对,我姓孙。”孙淡点点头:“通州人氏,新君已立,如果不出意外,朝廷肯定会开恩科。索性就进京来住上一段日子,秋闱、春帷一起考,也不用跑来跑去那么麻烦。”

    铁监院和王榕听孙淡这么大口气,都是心中惊讶。

    铁监院忙坐直了身体:“看来孙先生对今年的科举是志在必得了,如此也好。这样,我这就叫人替你收拾一间干净的房间,每日也不过十文钱费用,值不得什么。不过,若先生要在观中打醮做法事,这个开销也要大些。”

    孙淡也不同他废话:“说说吧,需要多少银子?”

    铁监院小心地看了孙淡一眼,好象在揣摩他的身份和家底,沉吟片刻才报书一个数字来:“以先生的身份,怎么说也得十几二十两吧。这为先人做法事祈福,关键是要心诚,银子多寡倒不重要。关键是心意要到,若能多花些钱,也能半得风光体面些……”

    孙淡看这个黑胖道士说话是眼珠子一通乱转,心中好笑,悠悠道:“二十两?不多呀!”

    铁监院大喜:“好,就这么说定了,贫道这就替先生准备着。”

    “等等。”孙淡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了。二十两是不多,不过,我却没这么多钱啊!”

    铁监院听孙淡说没这么多钱,大觉失望,身体有斜依到椅子上,语气也淡了许多:“这样啊,要不,弄个十两的。”

    孙淡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铁监院有些郁闷了:“五两的如何……不会比这还低吧?如果那样,就不成体统了。”

    孙淡:“不,还是二十两的标准。”

    铁监院顿时来了精神,又将身体挺了起来:“原来先生是跟贫到开玩笑的呀,方才又说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孙淡:“我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不过,刚才我听这位王先生说你们道观正要请人画壁画。晚生不才,倒也能画上几笔。既然我想请你们道观做法事,而我手头又没钱。干脆这样,我替你们画画,也不要你们的钱。就用这润笔办一场盛大法事吧,对了,我在你们道观的食宿也在这里面扣。”

    “呓,孙兄也会画画?”一直没说话的陈榕惊讶地叫出声来:“也不知兄台师从何人,有时间我们切磋一下。”

    孙淡:“好说好说,反正我这段时间都会住在这里,你我有的是时间交流。”

    “太好了,这北直隶画画的名手不多,晚生也一直找不到同道众人互补长短,走走走,到我书斋里叙话。”陈榕大为惊喜,忍不住出言相邀。

    孙淡:“等等,我和铁道长的事情还没说完呢。”他笑眯眯地看着铁监院:“铁道长,你看如何?”

    铁监院这才明白孙淡想说什么,心中顿时有一股邪火腾腾往上冒。他只觉得口中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然后重重地杵在几上,忍不住发作起来:“啊哈,原来先生是打定主意要在本观白吃白住啊!不但白吃白住我的,还白让我替你办一个法会。老道我也是个老江湖了,不想今日却被你埋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