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他狠狠地看了陈榕一眼,冷冷道:“陈秀才,这人是你的朋友吧。刚才本道拒绝了你,你找人来消遣我?”

    陈榕大惊,连连摆手:“道长,不是的,不是的。孙兄和我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会是我请来消遣你的呢?”

    铁监院怒道:“陈秀才,我看你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这才留你在观中居住。既如此,还请你马上收拾好行装另外找个地方吧?哼,整个京城,换任何一家寺院道观,两顿伙食一间房,怎么也得十文钱一天吧。我看你也是个谦谦君子,这才便宜你,五文一天,管一顿饭。你还想怎么样?看你离了白云观,还能找到比我这里更实惠的地。”

    “不要,不要。”陈榕连连拱手作揖:“道长你说什么话,当初这个价钱可是你点头的,现在又要反悔。”

    孙淡实在看不下去了,心中骂了一声:牛鼻子可恶!

    也学着铁道人的样子“啊哈!”一声:“铁道长此言差矣,我怎么白吃白住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给你画壁画抵帐。你不是说,如果换仇十洲来画,你愿意出二十两吗?小可不才,自认为功力不在仇英之下。既然仇英远在江南,你也请他不来。索性这笔生意就照顾我好了,总归能够让你满意。”

    陈榕闻言更是兴奋:“原来孙先生是不下于仇英的书画名手啊,走走走,我们书房说话去。”

    铁监院被孙淡这席话彻底激怒了,他一拍茶几,喝道:“仇十州的名气我是知道的,不过,孙先生好象籍籍无名吧?贫道怎么看,先生也不像是个值二十两银子的主。”

    陈榕不高兴了:“道长这话说得没甚道理,书画的价值要看谋篇布局,看笔墨韵味,看远近浓淡干湿笔法……”

    “住口!”铁监院懒得同这个书呆子废话,只怒视孙淡:“如果没什么事,贫道就告辞了。”

    “等等。”孙淡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你看看这封信,再说我孙某人的画值不值得起二十两银子不迟。”

    “这是什么?”

    “这是杨慎小杨学士写给你们观主的信。”孙淡平静地说。

    “啊,是小杨学士的信!”铁、陈二人惊叫起来,慌忙将脑袋凑在一起,一脸郑重地读了起来。

    果然是杨慎的笔迹。

    杨慎乃当世第一名士,京城里到处都是他帮人题的篇额和对联,很容易分辨出真伪来。

    原来,孙淡前几日到杨慎那里做客时,曾经提到过要找一家道观好好读读丹经道藏,研究一下道家的学问,让小杨学士推荐一家熟悉道观。

    小杨学士想了想,说他同白云观的王道长有过一面之缘。而且,白云观是丘处机的衣钵道统所在,道观虽然不大,可有一座馆藏丰富的藏书楼。再加上王真人也是道学大家,可就近向他请教。

    杨慎本就是一个学者,见孙淡有些求学,很是热情。

    当然,孙淡因为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牵涉到朝局,而且,青州余党还有不少漏网之鱼在京城活动,为安全计,杨慎在信上也不点明孙淡的身份。只在信上说孙淡是他多年好友,也是个大学问家,日后将是一个不逊于他杨慎的大名士,请观主行方便之门,让孙淡进藏书阁看书。

    看完信,铁监院,忙换上一副笑脸:“既然是杨学士推荐的,孙先生自可在观中住下去。”

    “那么,那副壁画你究竟给不给我画?”孙淡故意问。

    “当然,当然。”铁监院心道:小杨学士是当朝内阁首辅的儿子,将来也是要入阁为相的。这个孙秀才是杨慎的朋友,将来也必定会飞黄腾达,我得刻意讨好他才是。

    “二十两成吗?”

    铁监院虽然大觉肉疼,可转念一想,将来若能搭上杨廷和一家,对白云观却也有莫大好出,便一咬牙:“成,就二十两。”

    “好,就这么着吧。”孙淡一拍巴掌,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本来我也不想卖画的,谈起这些阿堵物来,只在是有辱斯文。不过,为稻梁谋,不得以而为之。哎!”

    铁监院心中腻味:你这个家伙刚才同我谈起钱来像足了一个市井商贾,精神着呢,怎么不喊有辱斯文。现在得了便宜,反在我面前装。好,看在杨学士和杨首辅的面子上,咱一个小道士是惹不起你们这些老爷们。可你要在我这里住上十天半月的,怎么说也得寻个机会从你身上弄点钱出来。且看铁道爷的手段。

    铁监院有气无力地说:“那好,孙先生,我这就着人给你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来,对了,为你父母祈福的法会什么时候弄。”

    “不急,有的是日子。”孙淡笑了笑,转头对陈榕说:“久闻元城陈家乃是直隶有名的丹青妙手,我正忙着备考,又要读道藏,也没时间画道观里的壁画。这样,我请你帮我画两副壁画好了。价钱还是二十两,不知陈兄台有空没有?哎,我从前也是寒士出身,知道读书人的艰难。朝廷马上就要开恩科,离秋闱也没几个月。有了这些钱,你安心读书,好好考个举人出来,才不会辜负家中父母和亲友的期望。”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张钱票放在陈榕的手中。

    陈榕一看,正是陆家钱庄发行的二十两现兑钱票,心中不觉感动。眼圈都红了,哽咽道:“孙兄高义,陈榕惭愧。”元城陈家本就是小门小户,像他这种旁系子弟,日子过得更是艰难,这二十两银子足可让他支撑到科举结束。

    孙淡又问铁监院:“铁道长,我这么做你答应不?”说着,他有讽刺地说:“陈秀才可不是丹青名家,可比不上仇十洲,你不会要扣我的工钱吧?”

    看孙淡怀中居然有这么多钱票,铁监院双目发亮。他忙讨好地说:“我怎么敢扣先生的工钱,先生答应住在我这里,已经是给贫到面子了。对了,杨学士这封信可否让贫道留在手中?”

    孙淡奇道:“这是杨慎写给你们白云观的信,自然要给你们的,为什么要这么问?”

    铁监院得意地说:“京城有人以千金求小杨学士的墨宝,我观也想过去求。如今却有这么一封墨宝送好门来,贫道自然要好生保存。”

    孙淡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九十章 朱厚熜

    船舱里很是闷热,一道闪电从天际划过,蓝幽幽的光将舱中照得一片雪白。兴王朱厚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百骸无一不酸,无一不疼,黄豆大的汗水一颗颗从背心滚落下来,将身上的衫子泡得相是从水中刚捞出来一样。

    亥时刚过,已是深夜,但河面上还是热得厉害。被大太阳晒了一天的河水平静无波,有氤氲热气从水面上散发出来,烘得人提不起精神来。外面没有风,月亮和星辰都躲在厚实的云层里,江面上隐隐有闪电掠过,密云不雨,沉闷的天穹压下来,让人无法呼吸。

    自从正德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到安陆之后,他每天都在做恶梦。在梦中,有人提着一把刀子狞笑这向他砍来。

    很多次,他都试图让自己在梦境中睁大眼睛,好将那人的模样看个清楚。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却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云气在前面翻滚。

    然后,就是闪电般的一刀,就如此刻正在天边闪烁的那一道道电光。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手下意识地朝床头的抽屉摸去。大概是刚从恶梦中醒来精神恍惚,这个动作在寂静的船舱中很是响亮。

    朱厚熜手定在半空中,突然间,他听到一丝低低的哭声从身边传来。朱厚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定睛看过去,身边是一个娇小柔美的身影,在夜色呈现出一道诱人的优美曲线。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身边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张王妃、杜王妃,或者是方王妃?

    他脑子里一片迷糊,只记得傍晚的时候自己服用了一粒仙丹,然后就觉得脑袋发涨,身子发麻,喝了一口汤就上床睡觉了,至于今天晚上是哪一个王妃侍寝,却没有半点印象。

    自从开始服用方士献上的仙丹之后,他感觉自己对男女之事已经失去了兴趣。虽然这些丹药都是大阳躁热之物,可不知道怎么的,对那种事情就是没有感觉。

    船舱里还是热,周围一片漆黑,让人如同置身于蒸笼中一样。

    朱厚熜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从床上下来,打了火石点了桌上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