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对上夏菱怀疑的视线,“毕竟当下乱世,谁不想把外来贼子赶出去,不过是都在各自出力罢了。”

    夏菱收回视线,带上檀木盒就往外走,然而池砚下一句话让她顿在原地——

    “我倒是可以给夏堂主透露一点点消息,”池砚收起所有杂绪,直视她的眼睛,“咸河路161号,长栎梅园。”

    夏菱饶有兴趣笑道:“地址蛮耳熟。”

    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命里有时终须有,时候到了一切自然揭晓’,若您执著于这个答案,那位托我带的话。”

    “这么看来,那位大人还真是先知啊。”

    夏菱微微勾唇,眼神逐渐凌厉。

    真是稀奇,有史以来,第一个敢揣测她的心理的人出现了,准确度还挺高。

    她眯起眸子:

    “那本堂主就更要会会这位大人了。”

    --

    “清荷悠悠,萧鸣我心。”

    “长声慢慢,掩面众生。”

    “夜鸠啼啼,顾盼生辉……”

    内井的小楼,不同前院热闹,零散的鸟雀时不时鸣唱着。

    后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荷花池,与申京隆冬非常不合时宜的是,里面荷叶碧绿,娇粉的荷花满池盛开。

    养在深院的小童们,穿着麻衣长衫,三三两两结伴划着细长的小船,穿梭在荷塘间,哼唱着师父教会他们的长栎小调,一边采摘莲蓬,渴了就捧几口石头缝里的甘泉,闲了饿了就偷偷挖出几颗练字,不出一秒就吐出来,扭曲着一张张被莲心吓到的苦哈哈的小脸。

    廊亭下,几个女孩子在开嗓,见到夏菱走过,无一不驻足,即便没见过韫堂堂主本人,也听闻过这位大堂主的事迹,在申京这些半大的孩子眼中,夏菱就是传奇一样的存在。

    第一眼,被夏菱的美貌惊艳;

    第二眼,便是她手中那把微微晃动的檀木扇。

    红檀制成,繁复雕花,风过香动,扇柄坠下三片金银刀叶,刀眼各镶红蓝绿三色宝石。

    扇子摊开,扇叶合成一个‘菱’字。

    扇不离人,见到这把扇子,再无知的人也晓得恐惧,夏菱所经之处,全数伏腰。

    她是申京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人人对之又惧怕又敬畏,在最乱的时代,最乱的申京,人们都依赖着韫堂强大的保护。

    学徒们想抬头却不敢抬头,只有在她离去后,崇拜地望着夏菱的背影。

    梅园梅园,一路走来,却一刻梅树也没见着。

    “这主人取名还真有意思,栽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树,偏偏取了一颗没栽的梅。”

    夏菱悠闲散漫地逛到里院,离了喧嚣,这里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许是这儿的主人讲究情怀,今儿个世道,有些钱子儿的,都喜欢舞弄些高雅的东西,看上去别有风情,又要人看不真切,外人见了自然高大上。”

    阿冲在一旁笑道,将伞又往夏菱那边斜了斜。

    夏菱被逗笑:“就你嘴皮子厉害,私塾上了段时日,进步不小嘛。”

    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二人驻足。

    前方是一座梅树环绕的九层塔。

    迎着冷风怒放的傲雪寒梅,微微摇曳。

    九层塔上,佛铃悠悠,缓慢悠长的吟诵徐徐铺开。

    塔周环绕着一条二尺有余的小溪,静水流深,低矮的青石板拱起一道弯弧,连接了佛塔和梅园。

    水花溅起薄雾,粗略一撇,竟真有种仙境之感。

    夏菱怔愣一瞬,随即梨涡浅浅,勾起漂亮的弧:

    “难怪叫梅园,确如其名。”

    二人才踏上青石拱桥,一阵刺耳的质问打破宁静——

    “何人胆敢随意闯入堂主的私人领地!”

    一名青衣麻布衫的盘发女子站在台阶上,指着他们怒骂:“前院怎么搞的,什么不三不四的狗都放进来?!”

    “荞真。”

    一声男声突然响起,清润的嗓音中,隐隐带着低沉的警告。

    女子还想辩解:“堂主,我——”

    “下去吧。”

    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的声音,好听得像是山间清泉,女子却不敢再言。

    大概是领悟到自家主子的不满,荞真瞪了他们一眼,不情不愿离开。

    待男子走出佛塔的大门,清隽的面孔暴露在日光之下。

    夏菱才看清,这是怎样一位出尘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