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管那一路的探马摇头道:“扈家庄上只是聚众自守,却没扯起准备驰援的旗号。”

    祝龙听了,便回头横了祝彪一眼;祝彪则把脸往天上一抬,佯装无辜。

    冷哼了一声,祝龙转头向孙立道:“便请孙大人与师傅在庄上押阵,小人带兄弟们出马交兵,再捉他几个贼头回来!”

    旁边祝朝奉道:“孩儿们小心!”

    祝氏三杰都答应了,各自上马,出到庄前门外,早听到梁山阵上鸣金擂鼓,骂阵磨旗。小李广花荣拍马横枪,当先出阵,喝叫道:“哪个敢来?”

    小郎君祝彪受了大哥白眼,正是要将功补过的时候,当下大喝一声,纵马摇枪,便闯上阵来去战花荣。二将双枪并举,四臂环摇,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拨马便走,祝彪欲追时,忽想起花荣神箭,心下打鼓,便回了马不赶。

    祝虎见了焦躁起来,提刀上马,闯到阵前,高声喝叫宋江决战。话音未落,宋江队里早有一骑飞来,却是宋江的结义兄弟混江龙李俊,手里横一条三股托天叉,便来抢祝虎。祝虎虽然刀法精熟,但李俊这条叉上山戳翻虎狼穴,下海荡破水晶宫,着实了得,二人战三十余合,又没胜败。两下里便鸣起锣来,李俊祝虎各归本阵。

    绰枪上马,祝龙大喝一声:“今日在孙大人眼前交兵,岂能折了锐气?待我亲自冲他一阵!”说着一骑绝尘而出,叫骂道:“杀不尽的梁山草寇,认得祝家庄祝龙么?”

    猛听一声大喝,一员骁将拍马抡刀,便来战祝龙,却是拼命三郎石秀。祝龙认得此人正是烧了自家店子的首恶,心下恨他不过;石秀也怒祝家庄捉了结拜哥哥病关索杨雄,正要寻他的晦气,两下里都是冤家债主,自然是一场好斗。但只见枪扎一条线,刀扫一面扇,石秀祝龙各逞英雄,又战三十余合,还是不分胜负。

    祝家庄上,孙立便赞道:“果然是上山虎碰到了下山虎,云中龙对上了雾中龙——师兄教出来的弟子,都恁地了得!”

    栾廷玉却叹道:“唉!有本事的人活得都危险!”

    看了看一边只顾用心观战的祝朝奉,栾廷玉又在孙立耳畔压低了声音道:“有了点儿本事便生傲气的人,活得更危险!”

    孙立亦拊耳道:“师兄难道还是不看好今日战事?”

    栾廷玉皱眉道:“我就是在担心,那个三奇公子西门庆究竟去了哪里?不见其人,我心不安!”

    孙立便笑起来,说道:“那三奇公子西门庆便是匿于九地之下,也防不得咱们动于九天之上!我兄弟孙新,去了已经三日了,依照行程推算,大计必然定矣!”

    栾廷玉点头道:“只盼兄弟妙计得成,能毕其功于今日一役。”

    孙立眯着眼打量天上日头,又笑了笑:“小弟敢说,今日之战,必叫师兄大开眼界!”

    说着话时,阵前石秀祝龙都已经各自回马。战了这半日,两下里人马皆倦,宋江队上,便有小喽啰横七竖八地躺卧了下来,还有人将战马的嚼环肚带也松了。

    栾廷玉目光一凝,说道:“敌军已经疲了!”

    孙立也笑道:“如此草寇,焉能不败?”一挥手,祝家庄阵上,鼓吹立时大作。

    宋江阵上听得这边乐声震耳,还以为这是祝家庄上鼓舞士气之举,却也不以为意。谁知就听远处天崩地裂般一声炮响,然后就是杀声大起。

    祝家庄堞楼上,孙立大喜道:“果然来了!”却听远处无数人齐声呐喊:“反叛之贼,速速投降!”

    庄前梁山阵上,众喽啰尽皆惊起。祝龙正要乘机下令冲突时,却见小李广花荣将手一招,早涌出一队箭手来,怀中尽抱强弓硬弩,比住了祝家庄这边,祝龙便不敢莽撞。梁山人马趁此机会,徐徐引军而退,但此时却已是队列不整,人马交相杂乱。

    猛然间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将,罩黑袍,束皂带,披乌油甲,双手横着黑缨枪,背插竹节钢鞭,阵前显百步威风,正是小尉迟孙新。孙新一马当先,便来冲梁山的阵脚,梁山队上措手不及,顿时一阵大乱。

    祝家庄人马正待上前助力,却听炮响连声,又撞出三队人马来。为首的三员小将,尽皆戴着青铜面甲,一个个喊声如雷。

    “梁山草寇休走!张随云在此!”

    “认得二将军张伯奋吗?”

    “小将军张仲熊来也!敌寇还不束手就擒?”

    孙立喜动颜色,向栾廷玉道:“师兄,你我不趁机捉拿宋江,更待何时?”这正是:

    两家阵前争龙虎,三军队里展计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7章 覆灭

    眼见梁山军乱,栾廷玉便同祝朝奉招呼一声,将飞锤在马上挂好,绰铁棒在手,边上马边道:“济州张叔夜人马,果然精锐!”

    孙立笑道:“郓州军马不得用,小弟只好派我兄弟向张济州求援了。张济州是个正人,梁山泊也有一半在他治下,于公于私,他必然助我。如今他的三位公子已到阵前,张济州必然随后接应。”

    二人一边说,一边尽数点起庄中久练庄丁,开了庄门,放下吊桥,呐喊着直冲了出去,祝氏三杰见孙提辖亲身出阵,急忙跟上来随后掩杀。祝家庄里,只余祝朝奉将些老弱残丁把守。

    乐和见机会来了,便捉杆长枪,一阙《满江红》直唱进来。听到乐和曲儿声,众人一起发作。邹渊邹润便先扑去牢房,轮动大斧,将镇守监门的庄丁尽数砍倒,把秦明、欧鹏等人从陷车里放了出来。这几头大虫各抄军器在手,东冲西撞间,祝家庄大乱。

    解珍解宝唯恐姐姐有失,急抢进内宅里来,却见顾大嫂两口刀,早将扈家满门老小逼在了一处,乐大娘子坐在一旁,手里把着书卷正看得目不转睛,神情镇定自若。见解珍解宝进来,亦只是一点头,微微而笑。

    一时间,内外皆变,祝朝奉哪里料想得到?正手足无措间,乐和、邹渊、秦明众人杀来,王矮虎便上前揪住祝朝奉要砍,却得乐和拦住:“这位王头领且慢动手!西门庆哥哥吩咐了,不得妄杀,且先寄下祝家人性命。”王矮虎听了,也只好讪讪地放手。

    众人把住了庄门,斩落吊桥,乐和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旗帜迎风招展时,早有一队梁山人马抢进庄来,四下里布控。乐和众人,押了祝朝奉往内宅来。

    两下里会合,大家都欢喜不尽,且把祝朝奉同其家眷监在房里,众人自去前厅叙话。

    祝朝奉坐在屋里,心乱如麻,思忖道:“罢了!罢了!想不到今日我祝家竟然是一败涂地!现在却怎的好?是了,必须如此这般,方能给龙儿他们报信!”

    看着眼前老妻儿孙,祝朝奉惨笑了一下,却觉得当年闯荡江湖贩私盐时的热血似乎又在心头震荡。当下走到窗畔略做张望,觑见守卫意不在屋里,便走到一处墙壁前,伸手一掀,无声无息间已经露出一条秘道。

    祝家上下都乖觉,不作一声儿,悄悄地钻进秘道里去。这秘道甚狭,也不长,众人感觉越走越高,等钻出秘道时,才发现已经来到庄里最高处的一座阁楼里。

    阴沉着脸看着自以为脱险的众人,祝朝奉说道:“这里虽背静,但梁山贼人,转眼就会搜到,那时,我自是一死,你们也免不了受辱——但我祝家人,岂是任人摆布的?趁着现在清净,你们自作个了断吧!”

    祝朝奉的结发妻子眼里含泪,说道:“老爷的意思,为妻的明白了!我便最后说一句,这些年跟着老爷,风里雨里,我从未后悔过,若有来世,我还许你!”

    虽然背转着身不看,但听着发妻的言语,祝朝奉暗地里已是泪流披脸。

    祝老夫人交代完了对丈夫的话,转回头向两个儿媳妇冷着声音道:“你们随我来!”两个儿媳妇满面是泪,抱着儿女,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咬牙随婆婆进里间去了。几个小孩子虽然不懂事,但却也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压抑,都哭叫起来。有小孩子便往妈妈奶奶身上扑去,被老太太叱喝着推回。

    丫环们在老夫人交代遗言的时候,便跪在了地上,此时有几人趴起,默默地跟了主人进去。犹豫了一下,又有几人陪着进去,还剩几个,软作一堆儿在地下发抖。

    不多时,咕咚咕咚,凳子的翻倒声响成了一片,临死时被勒索着的生之眷恋从门缝里挣扎出来,若断若续,让活人心更寒,血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