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朝奉从壁上摘下一口长剑,看着地下发抖的几个丫环冷哼一声:“留你们何用?”手起剑落,尽数杀了。

    几个小孩子早已经吓得忘了哭,瑟缩在墙角里,不敢吭一声儿。只有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攥着拳头,虽然颤抖着,但还是咬着牙站在那里。

    祝朝奉看时,却是祝龙的儿子祝青,便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问道:“青娃儿,你怎的不怕?”

    祝青忍着泪道:“孙儿是祝家的子弟,自然不怕!”说着话时,祝朝奉手中剑上的鲜血一点点的落下,都滴在祝青的衣襟上。

    “好!好哇!”老泪纵横的祝朝奉把祝青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青娃儿,你现在就从这里出去,后边有个大粪堆,你莫嫌脏,且钻进去,等贼人走了再出来,好好活着,将来给咱们祝家报仇!”

    “爷爷!”祝青终于哭了出来。

    祝朝奉三把两把将祝青的衣服剥了,把自己御寒的老羊皮袄子裹在他身上,骂道:“还不快滚!”

    祝青跪下磕了个头,爬起后咬牙含泪去了。

    祝朝奉提起剑来,忍着心头绞痛,一剑一个,将剩下的几个孙男孙女都杀了。呆了半晌后,嘿嘿一笑,把佛龛前的一枝烛台慢慢把了起来。

    看着跳荡的火苗儿,满烛台的烛泪,祝朝奉凄然笑了一声,对着烛台说道:“咱们都是一生,也不知是你身上的泪多,还是我身上的泪多……”

    “呵呵”的笑声中,一团团的火焰燃起,祝朝奉从这座楼的底层一直点到了顶层,不一会儿工夫,这座木楼就毕毕剥剥地大烧了起来,看那势头,就是水神共工前来,也是救不得的了。

    向庄外望了最后一眼,祝朝奉心里发出一记无声的嘶喊:“龙儿!虎儿!彪儿!青儿!你们都要逃出去呀!”

    丢掉手中烛台,祝朝奉冒烟突火,竭尽最后之力,挣扎到老妻自缢的那间屋子里。这时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滚倒在地更爬不起来,但兀自低语:“来世再见,我还会娶你……”

    烈焰燎烤中,最后的眷恋终于寂然。只剩下一枝燎天的大烛,在祝家庄的高坡上朗照天空,青烟滚滚,四野皆见。

    正在追击的祝家庄人马突然看到老巢火起,顿时军心大乱。就在这时,猛听一声炮响,一彪人马当路摆开,为首两骑,正是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却听西门庆在马上长笑道:“各位来何迟也?西门庆在此恭候多时了!”

    此时孙新与三位张公子所率的济州人马皆已不见,四下里却是杀声四起,想来济州兵也已陷入了苦战。祝龙心上牵挂庄子安危,再顾不得其他,一声令下,祝家庄庄丁后队变前队,祝氏三杰压住阵脚,往来路便撤。

    西门庆微微一笑,也不下令阻挡,任由祝氏三杰自去。宋江埋怨道:“兄弟,入网的鱼儿,如何放他们走了?”

    西门庆悠然道:“公明哥哥岂不闻困兽犹斗,莫若围师必阙?——栾教头,别来无恙乎?”

    栾廷玉虽然也结计着家中妻女,但心下盘算道:“若庄中有变,此时回去也是枉然。倒不如冲上前去,宋江和西门庆两人,不拘捉住了哪一个,还怕大局不由我掌控吗?”

    一念既决,便招呼孙立一声,放马直向宋江和西门庆这边扑来。宋江见栾廷玉来势猛恶,“呵呀”一声,争些儿拨马做战略上的转进,幸得旁边杨林邓飞二马齐出,双枪并举,截住栾廷玉孙立去路。

    略战数合,杨林邓飞便退,宋江的心又提了起来。吕方郭盛见了,大喝一声,双戟起处,截住栾廷玉孙立厮杀,不出十合亦退。豹子头林冲和没遮拦穆弘一挺蛇矛,一提大刀,斜刺里拦住栾廷玉孙立去路,喝道:“休冲吾阵!”四人走马灯般战在一处。

    林冲与栾廷玉战二十余合,不由得喝彩:“好一个铁棒栾廷玉!”栾廷玉见林冲武艺高强,自己未必能胜,便在两马错镫时,摘下飞锤,扬手便是一掷,趁林冲格挡的空儿,催马闪过林冲的拦截,便向西门庆宋江这边冲来。

    宋江见前方再无盾牌抵挡,“啊呀”一声,抹马就跑。西门庆心道:“这黑厮,倒是本色出演,竟无半分破绽。”也跟在宋江后面败了下去,栾廷玉紧追不舍。

    西门庆一边跑一边叫道:“栾廷玉,是好汉子的,莫追我家公明哥哥。咱们挑个地方,我与你分个胜败如何?”

    栾廷玉心道:“有宋江这样的饭桶拖累着,西门庆自然放不开手脚。此时的便宜不捡,还做甚么将,领甚么兵?”当下更不搭理西门庆,只是将座下马连鞭几记,追得更加紧了。

    三匹马两前一后,如流星赶月一般,看看赶到荒草丛深处,却听一声唿哨,栾廷玉马前早扯起密密的绊马索来,这正是:

    身前有利难缩手,眼前无路怎回头?却不知栾廷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8章 智降栾廷玉

    绊马索飞起,栾廷玉急勒马时,哪里还来得及?连人带马顿时绊倒,两边深草里跳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梁山喽啰,一拥而上间,早将栾廷玉按住了。

    栾廷玉心道:“罢了!罢了!前几日也是在这里,我以绊马索捉了霹雳火秦明,谁想今日却报应到了自家头上!”

    正暗中喟叹时,喽啰们早将栾廷玉推到西门庆和宋江面前。西门庆斥退小喽啰,亲解栾廷玉身上之缚,笑道:“栾教头受惊了!”

    宋江本来已经抢上来准备收揽人心,但一看西门庆手快,竟然解开了栾廷玉身上的捆缚,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思忖道:“好不容易才捆上,怎的这么轻易便解开了?这铁棒栾廷玉却是好本事,若他翻起脸来,西门庆那厮仗着武艺可保无虞,我身边此刻没有亲信兄弟,却大是可虑!不好!西门庆这厮分明是想借剑杀人!”

    想到危急处,宋江三步并作两作,爬上马背,扬鞭飞遁而去。口中犹道:“四泉兄弟,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接应其他兄弟!”

    西门庆心道:“这黑厮今天居然不上来拉拢,倒真是件奇事!”不过宋江走了,正合他的心意,于是拉过一匹战马来,笑道:“请栾教头上马!”

    栾廷玉凛然道:“要杀便杀,何必相戏?”

    西门庆摇头道:“我西门庆岂是不明是非黑白,一意滥杀之人?栾教头快快上马,回庄保护家眷要紧。”

    一听到“家眷”二字,栾廷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再顾不得强项,也只得上马跟在西门庆背后而行。

    走了一程,栾廷玉忍不住问道:“三奇公子,你行在我之前,背后空门大开,难道你就不怕我出手制你?”

    西门庆头也不回,只是大笑道:“安有铁棒栾廷玉背后袭人者?哈哈哈……”

    栾廷玉长叹一声,心道:“都说清河西门庆如何如何,未知真假。但今日只凭这一节,便足见其胸襟胆略,岂是常人可及?”

    又走一程,栾廷玉又忍不住问道:“三奇公子,你却将我师弟孙立如何处置了?”

    西门庆冷笑道:“这位孙提辖虽勇,但今日我早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便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朝廷的狗官,有几个好种?待我拿住了他时,明正典刑,也替世上被狗官们糟蹋的百姓出一口恶气!”

    栾廷玉又长叹一声,说道:“我师弟是耿直人,却不是你说的那类贪官。”

    西门庆冷哼了一声,不信之意,不言而明。栾廷玉摇摇头,再不多言。

    须臾,进了祝家庄,栾廷玉自去探视家人,却见妻子女儿同孙立的浑家乐大娘子,都好端端在屋里,先自松了一口气。栾廷玉娘子便哭道:“自你出阵后,梁山人马突然袭进庄来,将你师弟和咱们两家人都拿了,看守在这里。若不是乐家妹子劝阻,我早已和女儿自尽,再见不着你面了……”

    栾廷玉听了,心下对孙家人感激不尽,暗想道:“西门庆这般礼遇我,必是动了招揽之心。若在平时,我便是死也不从他,但师弟一家对我家人有存亡绝续的大恩,今日他家遭难,我非救他们报恩不可!”

    这时乐大娘子问起孙立下落,脸上颇有忧色。栾廷玉便道:“弟妹放心,但有我栾廷玉三寸气在,定要保师弟平安!”于是出得门来,求见西门庆。

    见到西门庆时,却见其人正板着脸,身前几个小喽啰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见栾廷玉来,西门庆勉强笑道:“栾教头却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