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瑾听着这话有些耳熟,仔细一想,这不正是她临走时训斥段榕榕的话吗?

    没想到没过多久,这话就被原封不动地还到自己身上来了。

    穆瑾感到几分滑稽,她义正言辞劝别人的事,放到自己这里,仍然还是想不通。

    戎锋也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多做纠缠, 他今日没有穿戎装, 一身昭武校尉的官服冲淡了他身上的杀伐气息,伸手向怀里掏东西的动作也自然了一些。

    穆瑾就见他又掏出个熟悉的布包,递到她面前时被挤压得歪歪扭扭。

    “今日一回宫, 就被陛下扣在了太和殿里,没来得及先去找你,这会儿已经凉了,但也许还能吃。”

    穆瑾知道这是什么,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儿也没有精力去嘲讽他,索性就接了过来。

    戎锋见她仍然不见喜色,沉默了一下,颇为小心地问道:“是否是尝过御膳房做的糕点之后,觉得我这的不好吃了?”

    穆瑾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语气里有种委屈的酸味。

    她有点被逗笑了,“自是不曾。”

    在经历过方才的惊心动魄之后,她还真有些想念这些甜丝丝的糕点。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打开布包,捻了一块碎掉的栗子糕送进口中,浓郁香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让她通身的寒意也得到了些许抚慰。

    “别指望我跟你道谢。”

    她如同一只午后休憩的狐狸,餍足地眯起眼。

    戎锋见她肯吃,自然不会和她纠结这种问题,“不敢指望。”

    穆瑾为了掩饰不由自主浮现的一丝笑意,缓然迈步,继续向前走。

    她不想在还没调整好情绪的时候回去见段榕榕,绷不住人设是小事,万一将负面的情绪宣泄给她,就违背她的本心了。

    而她的人设又不能事后再去道歉,还是提前避免的好。

    戎锋也不问她想去哪,她抬腿他就跟上,一个昭武校尉仿佛没事干似的,跟着她悠闲地满宫闲逛。

    在他的陪伴下,穆瑾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此刻的她,脱去了穆锦文的外衣,只是穆瑾。

    “什么时候回去?”冷不丁地,她开口问道。

    她显然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这话题起得又突兀又僵硬,可是戎锋却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般,眼里露出一丝惊喜的笑意。

    “这次回来,就待到新岁宴之后了。”他回答。

    穆瑾点点头,一时又找不到话题了,只好沉闷地继续向前走。

    倒是戎锋突然道:“这样真好。”

    穆瑾抬眼甩给他一个问号。

    戎锋道:“我一直想告诉你,在我的面前,你可以不必做出那副辛苦的样子。”

    这男二是觉得她端着架子演反派很辛苦吗?

    穆瑾叹息一声,没想到在她看来自己自然的表演,在其他人眼里,竟然一直这么僵硬。

    戎锋见她没有出言讽刺,眼神变了几番,下定决心道:“我会努力护你,你,你尽可活得轻松一些。”

    他一定惯不会说出这样表达感情的话,一向淡定沉稳的他竟然卡了下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说完之后,他不由停下了步子,忐忑地望着穆瑾的后背,生怕她再说出一贯冷漠的拒绝。

    即使早已做好准备,不再为她的冷淡而伤心失落,只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被一次次地给予冷遇之后,他如何能不怕。

    戎锋紧紧地,如同面临强敌般毫不放松地望着穆瑾的背影。

    穆瑾动了,她回过身来,从面上看不出她是排斥还是欣喜,只是平静地问道:“你可知,提出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戎锋握紧了拳,眼神分外认真,“你认为,我为什么这样说?”

    穆瑾轻笑了声,虽然不见轻蔑嘲讽,语气却有些冷意,“戎校尉凭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又凭什么觉得,你有这个本事能护住我?”

    戎锋没在意她的冷淡,反而满脑子被她没有直接拒绝这件事填满,他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即浮现出无法抑制的喜色。

    “我正在为此努力。”戎锋露出一丝笑意,“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穆瑾盯着他看了半晌,在接触到他毫不退缩,清澈深邃的眸光之后,叹息着收敛了视线。

    这么坚定的毅力,这么撩人的话,如果是对着女主说出,她做梦都会笑醒。

    她思维发散地想着,极力忽略掉内心深处被如此诚挚的维护,而激起的一丝触动。

    这句话的深意她也不想追究,只是和这些人有了浅淡的交流,穆瑾就对影响到他人的命运而感到愧疚和难安,如果再进行这种深入交流,她只会越来越在意这些人的想法。

    这对她来说,只会更加危险。

    穆瑾为了避开戎锋灼热的目光而垂下眼,正好看到了手里捏着的布包,于是转移话题道:“太尉府上为何会有如此精于南方糕点的厨子,莫非府上有钟爱甜点之人吗?”

    戎锋作为男二,身份被原作者写得很明白。

    他是太尉的独子,戎太尉和其夫人感情和睦,几十年里相濡以沫,从未有过纳妾行为,整个府里的女眷就只有太尉夫人一人。

    只是戎锋是太尉的老来得子,相对应的,太尉夫人的年事也不小了,再贪吃甜点似乎有些不合逻辑,莫非是……?

    穆瑾的目光不由定在了戎锋脸上。

    莫非这浓眉大眼的男二,私底下竟然有颗钟爱甜食的少女心?

    戎锋见她目光探寻,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粗粝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了几丝红色,这倒让穆瑾看得新鲜。

    “小时我的确喜爱这些甜软的食物,家中父亲朝中忙碌,鲜少回家,母亲溺爱,难免更多会随我的心意。”戎锋不曾隐瞒,穆瑾问了,他就如实相告,“母亲从不控制,直到我生生贪吃出了虫齿,惊动了父亲,才被勒令少吃甜食。”

    穆瑾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其实不必父亲多说,我自从那次之后,就对任何甜食都敬而远之了。”戎锋敬畏地看了一眼穆瑾手中的布包,“虫齿闹起来,可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伤口要难耐多了。”

    他抬起眼,看到穆瑾将那双妩媚的凤眼瞪成圆溜溜的模样甚为可爱,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险些就要去碰触她的眼角。

    可是穆瑾蓦然弯起眼睛,闷闷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眉眼明媚,美好得如同这冬日的暖阳。

    戎锋望着她,不自在的表情也渐渐柔和下来,扬起一抹同样温馨的笑意。

    “你可真是……”

    穆瑾笑了一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崩了个彻底,瞳孔收缩了一下,有些惊惧系统会再次发出那样尖锐的爆鸣。

    可她胆战心惊地等待了一会儿,系统也未曾发出警告。

    不管这是为什么,穆瑾着实松了口气。

    随即心中泛起了一丝嘀咕:怎么对着女主崩人设就被惩罚,对男二崩就什么事都没有?

    不过系统没有惩罚她,她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主动去问,也就将这件事揭过了。

    眼见着时辰渐渐变晚,戎锋如今已经不是内廷侍卫,自然不能和从前一样,随意出入宫中,他就不欲继续跟随,认真地对穆瑾道:“这段时间你多加小心,凡不是陛下的人来找,都不要应承。”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深处泛起一丝痛意,原本轻松上扬的嘴角也抿成一道平直的线,“那个宫女……名叫段榕榕的,你要是……不排斥她,就随身将她带在旁边。”他顿了顿,似乎极为勉强地将这句话说完,“我不能随意出入内庭,有她跟着你,我也可放心一些。”

    明明是说着建议段榕榕跟着穆瑾的话,但他分明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写着不情愿。

    但是没有办法,比起自己的难过,戎锋更在意穆瑾的安危。

    穆瑾也不多说什么,只沉默地点头。

    话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她再讥讽回去也不合适,顺着他的话说也不合适,就这么凑合着应付一下吧。

    戎锋见她神态疲倦,似乎已经累极,想到平白无故被压在她身上的罪名,心中更是心疼,“我就送你到此,有空我会再来寻你。”

    “不必了。”穆瑾道,“各人有各命,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如今已不是内廷侍卫,就甭惦记这后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