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锋轻叹口气,“牵扯到巡抚和陛下,这早已不是只限于内廷的事了。”

    穆瑾的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轻蔑,似乎对这指控极为不屑。

    话已至此,戎锋就告辞离去。

    剩下穆瑾一人,看着他远走的笔挺身影,心中竟然蓦地泛起一阵莫名的情愫。

    是不舍吗?还是留恋?

    无论是哪种,都极为不合适。

    穆瑾察觉到自己心态的变化,眼神骤然变深,她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随意找了个池塘,将里面的糕点全都抖落了进去。

    池水中五彩斑斓的鲤鱼们一拥而上,疯狂抢食,穆瑾看着它们,感觉沉闷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想到还在内务府等待的段榕榕,穆瑾在回不回去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且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时间。

    她现在不想再面对任何剧情人物。

    而且来到这个大燕皇宫了这么久,心中一直操心这角色的安慰和剧情,她还从未好好地看过这里。

    穆瑾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构造者大概是历史没学好,各种朝代的元素一锅炖,各个朝代的东西都可能会出现,让人根本推算不出来是以什么时候为原型。

    唯有这紫禁城,无论在任何穿越小说的框架设定中,都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如今穆瑾走在冬日的皇城中,如同穿越时光来到真实的历史,看着六百年前紫禁城的雪景,也是多少现代人的夙愿了。

    她拨开眼前一簇娇艳的红梅,想到段榕榕过于朴素的发髻,鬼使神差地伸手摘下来了一枝,看着梅花在白皙纤细的指间绽放着美丽,又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立场能给她,不由烦躁地将它扔进了雪地里。

    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穆瑾感到脑子里清醒了些许。

    这一清醒,就听到这僻静的墙根处似乎有些异样的声音。

    有被刻意压低的人声在说话,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来,似乎对听话的人不怎么恭敬客气。

    穆瑾定下神看了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然走到了如此荒僻的区域。

    这片是落雪阁的范围,四公主和其生母惠贵人就居住在此,再往边去,就是冷宫的地界了。

    传说惠贵人不得宠,虽然诞育了唯一的公主,但是对工作狂的皇帝来说仍然不算什么,随意就将她们娘俩扔到了这落雪阁,多年来不闻不问。

    那想必这声音是为何而来,就不难猜测了。

    穆瑾皱皱眉,在关注还是不关注之间天人交战了片刻,还是抬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今日崩人设的地方还少了吗?也不差这一项了。

    穆瑾破罐子破摔。

    走过围墙的拐角,映入穆瑾眼帘的就是几个太监的背影,他们围成一团,不断用言辞羞辱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

    中间那人被围了个严实,只能从几个人的腿间,面前能看到蜷缩起来的瘦小身子,铺在雪地上的,是一片单薄的裙装。

    穆瑾心里一阵气愤翻涌而上,她的脸色第一次不用假装就阴沉下来。

    她抬步走近,鞋底踩在奴才们懒于打扫而堆积的落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将那边几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

    “谁?”

    其中一个太监扭过头来,估计是这里鲜少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什么贵人,这太监眼神嚣张,丝毫没有心虚的感觉。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穆瑾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她对着这太监低低一笑,“你看我是谁?”

    这太监瞳孔一缩,露出惊骇的表情。

    “穆……穆总管!”

    其他三个太监也看清了来人的身份,纷纷畏惧地向后退去,其中一个因为忘记了地上还坐着个人,一不小心被那人的腿绊到,一屁股坐在了那人旁边。

    穆瑾站在他们面前,纤细修长的影子被她身后西斜的日光照到所有人的面上,在太监们的眼里,不亚于来索命的修罗般凶煞。

    穆瑾的目光先是落在缩着头的人身上,即使发生了如此变故,也不见她抬起头来,也不知是吓怕了,还是心冷了。

    一个太监反映过来,吓得跪到地上,不断将头磕向冰冷的雪地:“穆总管饶命!穆总管饶命!小的是……是第一次,都是他们蛊惑奴才!都是他们!”

    其他太监一听,哪能白白背锅,立刻个个跟着疯狂磕头,拼命甩锅。

    穆瑾的眉目间流露出强烈的厌恶,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几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纷纷噤声,噤若寒蝉地看着她的动作。

    穆瑾将手指举在半空,挨个点了点他们的人头。

    “四个人,明天挨个去内务府报道,敢少一个,就找其家人代替。”穆瑾声音轻飘飘的,“该如何触发,以宫规为准。”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随即再次疯狂磕头,“是穆总管,是!”

    比起直接落在穆总管手里,即使被发落去惩戒所,也好歹能捡回一条命。

    “滚!”

    几个小太监立刻起身,都不敢抬头看穆瑾,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穆瑾在他们跑光之后,轻轻来到了一直没有抬头的人面前,碍于人设无法蹲下身抱住她安抚,就这么站在这里,直到日暮西沉。

    随着阳光的消失,周围的温度降得更加低了,连穿着厚实的穆瑾都觉得有些寒冷,更何况是地上的人。

    果然,也许是被冻得受不了了,也许是终于相信那些欺负她的坏人不会再回来了,一直低着头的人缓缓地抬起了脸,露出一张白皙瘦小的脸。

    她有一双长得和宇文睿极为相似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深沉的思绪,如一只初入森林的小鹿般,充满了纯净的目光。

    此时天空又开始飘落洁白的细雪,称着女孩漂亮的小脸,构成了一张令人震撼的洁白画面。

    而她们又相遇在如此灰暗狼狈的时刻,这给这个本来美好的场景,又镀上了一层讽刺的滤镜。

    瘦小的女孩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穆瑾,纯净的眼底却亮起孤狼一样警惕凶狠的光。

    第32章 小狼崽。

    如果说在穆瑾刚见到这小姑娘的脸时, 认为她和她的父亲完全不相像。

    而当她的眼神中亮起孤狼般警惕的光,穆瑾却恍然察觉,这和宇文睿的神态是何等相似。

    狼王的孩子, 起码也是个狼崽, 她怎么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会是只小鹿呢?

    穆瑾垂着眼,静静地望着坐在地上,已经开始冻得瑟瑟发抖, 却倔强得不发一言的女孩, 夕阳与沉郁的墨色交织成一道将天际割裂般的血线, 在她身后徐徐铺展开来。

    衬得她的眼睛熔金般艳烈。

    这一幕直到很久以后,安河回忆起来的时候仍然如斯鲜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穆瑾的场景, 她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个背生血色羽翼的阎罗。

    安河这么告诉段榕榕:“当时我就想着,就算是被这么好看的阎罗索了命, 也好过烂在这深宫里。”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两个谁都不曾出声, 望着对方的眼里流露着同样的打量,只是穆瑾评估居多,女孩警惕居多。

    穆瑾维持着淡定从容的表象,实际上在脑子里使劲搜刮关于这个四公主的剧情。

    四公主出场在剧情很靠后的地方,在原主势力如日中天时,作为反派一方登场。

    她名为安河,书里曾说过, 她生母地位卑微, 从小饱受欺凌,对宇文睿的恨意凝成一把复仇的利刃,被原主握在了手里。

    但是安河并没有对宇文睿恨之入骨, 她的内心还是一个渴望父爱的小女孩,这份孤独的爱被女主段榕榕发现之后,想方设法让宇文睿注意到了她,也带给了她另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

    在遇到段榕榕之前,无论是欺负她们娘俩的宫人们,还是后来遇到的原主,教给她的都是人性本恶,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不做个恶人就无法生存。

    可是段榕榕用自身的开朗和善良化开了她的心结,成功让她临阵倒戈,在原主对她抱有信任的时候,一刀刺进了她的心口,直接让她重伤。

    这也是为什么在原书里,后来风光无限几乎原地登基的原主,为什么会被俘虏,最后惨死在狱中的原因。

    想到这里,穆瑾望着这个不起眼的瘦小女孩,眼神悄然变了变。

    安河就是她的送葬人?这么一个瘦猴一样的小丫头?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