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朱见深这种年纪,对张佳木的第一印象就极好,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识就很难更改了,当初张佳木从容不迫,武艺口才都是一等的棒,把一个威风凛凛的武清侯几句话说退,这种威风能耐,深深的印在了朱见深的脑海深处,再到接他进宫,提醒复立,再有今天的援手,张佳木在朱见深心里,终于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你今天来有要紧的事吧?”眼看日影西夕,过了春节一天日头长过一天,但快五点的光景,天也快黑了,而且,宫门一会就要上锁关闭,到时候要开门,就得大费周章,朱祁镇挥了挥手,令道:“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太子先回去。”

    太子还没到能参与国事的地步,明朝家法极严,太子在即位之前是肯定不能干预国政的,当下朱见深向父亲行了一礼,在大票的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此子算是聪明。”看着太子背影,朱祁镇终于在话语里露出一点疼爱来。他道:“就是被小人所误,打如今开始,可要好好督促他读书。”

    张佳木懂皇帝的意思,今天的事,可一不可再,难道朱祁镇不懂他在帮着太子脱难?

    他知道言多必失,索性不加辩解,只是答了个“是”,然后就闭口不言。

    不管怎么说,想起景泰年间他和太子爷儿俩受的委屈,连太子的读书都耽搁了,朱祁镇心头不能不感觉一点愤怒,外加郁闷。

    “说吧,有什么事?”

    屏退旁人,朱祁镇喝了一口蒋安送上来的茶,接着揣起宣德年间制成的黄铜手炉,很舒服的往后靠了靠,等着张佳木说话。

    “臣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张佳木笑道:“只是臣长了本事,现今学会算卦了!今儿得了一卦,想想要紧的很,所以赶紧进宫,给皇上禀报!”

    第157章 算卦

    “哦?”朱祁镇面无表情的道:“算出来什么了啊?”

    “明儿一早。御史杨暄,张鹏等十三道御史将会一起上书,弹劾臣袒护于谦,并请速治于谦等逆臣死罪。”

    “咦!他们要弹劾你,你怎么现在就知道了?”

    “皇上,臣的职责就是督查百官,要是这点小事也不知道,臣怎么做皇上的耳目呢?”

    朱祁镇终于露出一点怒色,他道:“言官上书言事,怎么可以事先勾结?”

    “皇上,他们就是结党。一起动手,声势当然大些。”

    “这要查!”

    “是!”张佳木起身答道:“是要查。但臣请回避,暂且让臣退职吧。”说到这,他深深一躬,声调颇有点黯然:“皇上授臣以显职,但臣遭此弹劾,请皇上悯臣微劳,将臣所掌职司,并皆解去,让臣随列朝班,庶得保全便是。”

    “你亦不必慌。言官你管不到,人家弹劾你,你又何必自乱阵脚?”张佳木以退为进的法子果然很妙,尽述自己委屈,还使得皇帝警惕,连夺门的大功臣都这样,别人还能怎样?

    朱祁镇想了想,又拍了拍御案扶手,厉声道:“太不成话,朕刚刚复位,言官就如此受人操控,成何事体,是诚何心?”

    这一状算是告准了。

    揣摩人心,也不必太复杂。朱祁镇在南宫关了近八年,受尽折辱,对人心和朝官当然有一层不同的认识。

    不管文官们怎么吹嘘自己的操守,太监们怎么表忠心,武官们怎么拍胸脯,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可是再也不会真的信任谁。

    张佳木不知道在夺门之变后有曹石之变,都是差点动摇大明国本的大政变,但朱祁镇的谨慎小心,不信任任何人的心态,他却是把握的很到位精准。

    徐有贞虽然得宠,但是他犯了一个难以挽回的错误:结党。

    六科十三道两个不同系统的监察系统都归于他一人之手,阁臣全部是他引荐,太张扬,也太不知道进退之道了。

    这会儿在皇帝面前鼓动杀于谦。抓权,这些也罢了,又把手伸到阁权和言官那边,这才几天,就是揽权如此,要是长此以往,还怎么制他?

    张佳木之前的隐忍,退让,等的就是今天发难反击!

    “还有。”张佳木很从容的道:“陛下知道武清侯议废巡抚的事吧?”

    “怎么?”

    “此事是国之大事,总要慢慢商议。但现在朝野上下噤口不言,连曹吉祥和刘永诚也不说话,皇上,臣可不知道该不该废巡抚,只是觉着,这朝野上下不敢说话的样子,实在是叫人忧心。”

    说一件事,朱祁镇可能还回过味来。但一个刁状再接一个,两件事连在一起说,朱祁镇可就再也回不过劲儿来了。

    他左思右想,可不就是张佳木所说?杀于谦。举朝不敢说话,徐有贞大权独揽,他都包容了,现在居然联合起来,连提督太监都不敢说话了?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好,好好好!”朱祁镇面色铁青,抓着御座把手,几乎就要站起身来。为帝王者,就怕大臣们联起手来,以下欺上。

    这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下令张佳木把这些可恶的乱臣全抓起来。

    但七年南宫生涯,也不是随便来的。眨眼之间,朱祁镇就已经冷静下来。他想了一想,沉声道:“如果当真如卿所说,明日就定要处置,废巡抚的事,暂且搁置不议,过一阵再说!但卿在这里,朕也要有言在先,于谦罪在不赦,特别是与王文联手暗中议立襄王一事,犹属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所以,请卿不要再为他说话了!”

    无论如何,徐有贞的进言在皇帝心里还是生根发芽了。不杀于谦,师出无名。

    张佳木也深知这一点,但他也不能在这一点上为于谦辩护。如果驳倒了徐有贞的这个说法,就等于也否定了他自己的夺门之功。从这一点来说,他和徐有贞利益相关,是没有办法全然否定的。

    就是说,哪怕抓了这一群上书的御史,徐有贞失势,但还是救不得于谦。

    “你先出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朱祁镇想了想,又道:“你和于谦算是有旧属之谊……”说到这儿,朱祁镇也是面露不忍之色,于谦实于社稷有功,他自己心里也是清楚,但不杀此人,师出无名,而且拥立襄王的事对他父子的威胁最大,半夜梦醒,常吓的一头冷汗。如此大恨,于谦就非死不可了。

    他呐呐道:“你明天可去看看他,还有,告诉他,他的儿子,侄儿,女婿。朕都会保全的,叫他放心吧。”

    事已至此,朱祁镇虽然心中极为不忍,但决心下了,就很难更改。

    张佳木心中很是惶急,他还有一个安排,但明天未必能赶的上。现在上谕已经下了,于谦等人,无须过堂审迅,明日午时,直接出崇文门。押赴西市斩首。

    要是人头落地,就算斗跨了徐有贞,心里也实难快乐。

    “你去吧!”朱祁镇挥一挥袖,道:“明天再进来见面。”

    “是,臣告退。”

    张佳木脸上还是有点掩饰不住的沮丧,他之前事事顺手,以现在的权势地位,还有皇帝的宠信信任,要是还是保不住于谦的话,那种挫败感就会教他极为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