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宫来,天色已黑,张佳木没有回锦衣卫大堂,派了人回去传话,叫大家各自散值回去,他自己却是郁郁不乐,打马直奔正南,回到了原本的百户府中。

    他已经升职,新的府邸都赐下来了,几次辞都辞不掉,现在已经叫人重新整理装修,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入住,制度堪比亲王的府邸在手,但宣南坊的旧宅,还有正南坊的这座百户府,足堪回味过往,他不交,也不会有人催着叫他交回去。

    宣南这里,是他起家发迹的地方,就是他的根基所在,新任百户,非得找一个恰当的人来接手不可。

    但人还没想好。刘勇和任怨几个,最少也得是个千户,别的人,也各有用处。而且,坊丁里提起来的那些,要独当一面,叫他们来掌理正南。威望资历还是差了一些。

    回到府中刚换了衣服不久,外头汤小三进来传话,有个叫刘勤的锦衣卫千户求见。

    “也难为他。”张佳木想了想,吩咐道:“我在外头奔波了一天,他居然能尾到这儿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既是这样,叫他进来吧。”

    “下官来给大人请安!”

    刘勤一进门,上来就是扑腾一跪,然后砰砰三个响头。好歹也是个千户,张佳木上前一步,将刘勤扶起,笑道:“刘千户,久闻大名了,你不是一直在正阳门大街当差?我接事时,也曾见你来着,不过人太多,不及叙话,今儿你来的正好,就在我这里偏了再走,我们好好聊会。”

    “不敢,不敢!”刘勤是个身高体壮的中年汉子,向来有办事勤恳的美名,正阳门外这个千户所,责任很重,地盘也大,油水是很多的,但刘勤并没有什么太过份的贪名,足见其操守不坏。

    但倒霉就是刘勤是朱骥的嫡系手下,这一回朱骥的官是肯定保不住了,杀头不至于,有可能充军,也有只留下不带俸的世职在家闲住。朱骥倒台,刘勤这样的嫡系当然要倒霉的,千户是肯定保不住了,想来他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今晚要是来撞张佳木的木钟,就未免有点不值趣了。

    他用手去拉,怎奈刘勤跪地不起,还是连连碰首,只道:“求大人开恩,救下官一救,下官良贱十余口,感激莫名,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这是怎么说?”张佳木诧异莫名,问道:“现在只是叫你在家闲住,处分什么的都还说不上,怎么就提到要命这一回事了?”

    他皱眉道:“起来说话,男子汉大丈夫,嗑头虫似的,很好看么。”

    被他这么一说,刘勤这才站起身来,苦着脸把事由经过禀报给了张佳木知道。原来刘勤直属朱骥,性子也较为耿直,锦衣卫一共才这么十几个千户所,实职的千户权力很高,甚至可以直接上书给皇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刘勤责任重,脾气不免就大了一些,前几个月,百户门达调任正阳,手下小旗官逯杲在市里敲诈富户,闹的太大,刘勤发作了几句,又叫打了逯杲五棍子……这原本就是一件小事,但现在可不是小事了,原本的小旗摇身一变,现在这会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也还罢了,偏生逯杲又奉命管理南镇抚司!

    南所是什么地方?管的就是锦衣卫内部的作奸犯科的不法之徒,这般大权在手,逯杲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刘勤已经听到风声,有人告诉他,逯杲才接了印,就已经要打他的主意,派人把他先抓进南所再说。

    人抓了进来,再罗织罪名,到时候不管是死是活,在南所里关一天,估计就得去半条命,侥幸不掉脑袋,人出来也废了。

    第158章 阴霾四合

    “哦,我知道了!”张佳木听说。倒是有点头疼。逯杲是摆明了来牵制他的,又是新官刚上任,正是拿人立威杀伐决断的时候,自己讲这种人情,知道的不说什么,不知道的,准定说他是揽权,干涉南所事物。

    别的不怕,影响在皇帝心里的观感,那就大事不妙了。

    他想了再想,倒是替眼前这个可怜的千户想出条门路来,他道:“刘千户,你也糊涂了!”

    “怎么?”刘勤很懵懂,他倒是真糊涂,一点儿也不明白局势。想来也是,一个实职锦衣卫千户,被人逼到这个份上,要是稍微会混点,攀上点亲贵做靠山,逯杲也不会这么不讲情面就拿他来开刀。

    “唉!”张佳木顿一顿脚,喝道:“真是糊涂。你来求我。我和逯杲什么关系,你就没打听过?”

    “啊?下官没有!”

    “听我的。”张佳木摇头道:“求我没用,我不会替你说这种情,撞这种木钟。但你也不是没法可想,我想,你在正阳门那里,门达也曾经做过你下属吧?”

    “是,门大人也曾在下官的治下。”

    “你总没得罪他吧?”

    刘勤摇头:“倒没有,门大人是世家百户,为人很光棍,我和他不算很有交情,但也没有仇怨。”

    “这就是了!”张佳木笑道:“你这条小命,就是在这里了。”

    “大人的意思,是教下官去求门指挥?”

    “对了!”

    看刘勤还有点犹豫,大概是觉得张佳木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张佳木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在烧的正旺的白云铜火盆上烤了烤手,然后才知道:“你出去打听打听,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刘勤重生一叩头,然后才道:“要是下官能保住这条命,以后就跟着大人干,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就是表忠心了,大概还是想张佳木也出点力吧。张佳木笑笑,也不说什么,只是提醒他道:“你到门达府里。可甭说到我这里来过!”

    “是,下官明白。”刘勤也是急昏了头,所以有点神智不清的样子,但当到实职千户的人,和猪脑还是有点距离的,求一不求二,一事不入二门,这点官场上最基本的底线他还是懂的。

    当下叩头而别,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就好看了很多。

    “大人。”刘勤走后,曹翼这个亲兵百户开了口,他道:“怎么大人升了官,小人倒是感觉很憋气啊?”

    “哦,这是怎么说?”

    “大人您瞧,咱们只是无赖,您老只是试百户的时候,谁敢和咱挺腰子?别说那些兵马司的,旗手卫的,府军里头的,还是东厂的番子。巡城的御史,咱们给过谁脸子?就说逯杲这厮,可是在您手里头吃过亏的,现在好了,一个个都蹬鼻子上脸的,横是要骑在咱脖子上了!”

    听他的话,张佳木只是一笑,但也不驳他,只看着曹翼慷慨激昂的继续说道:“救个于少保,也是没救成,想保个千户吧,还得想这种弯弯绕的法子,大人,咱怎么官儿越大,反而越往回缩呢?”

    也亏是曹翼这个楞头青敢说,换了别人,就是当初的那帮无赖,也是不敢在张佳木面前这么着说话了。

    “你说的很是。”说话的当口,汤小三端了铜盆进来,里头热水正烫,烟气蒸腾,张佳木脱下布袜,伸脚进去,只觉得浑身一阵舒适。

    他夸了曹翼一句,接着又笑道:“你瞧吧,于少保我要保全,我还有法子。这个千户,我也要保,总不教他太吃亏。还有。为难我的,这些天一个个不把我放眼里的,你瞧着罢了,总教他们吃亏就是了!”

    “哎!”曹翼得此一诺,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就去了不少。都是跟着张佳木不少时日的人了,也是看着他杀伐决断过来的,这位小爷,看着温吞吞不声不响的,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到现在,坊里还没多少人敢走夜道,都是在夺门之前被打怕的。那是生生打坏了几十个人,打伤了几百人,还砍了人手弄出来的效果,现在敢嚣张的那几个蚂蚱,怕是没几天就都得消停了!

    ……

    这一晚张佳木上床很早,能说话的人都不在身边,家人还都在老宅子里住着,母亲徐氏刚得了夫人诰命,喜的不知如何,哭都哭了几场,再加上要挑庄园,装修皇上赐的府邸。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没功夫顾他这边了。

    就是说亲事,现在也耽搁下来,才十七岁多的锦衣卫都督,位高权重,这亲事该怎么说啊?

    任怨几个,各有职守,分别办事,也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天天聚集在一起打拳说笑,这官位高了,反而觉得乐子少了。还真的是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