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屋子里蔓延着恐慌, 陈涸恼恨地打了自己一拳, 玉心和小宛站在一旁,心疼地拽了拽苏浔的衣袖:“小姐,皇上真龙之体, 会好的……”

    苏浔失神般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胶在裴怀泠的脸上,一刻也不敢挪开。

    灯影憧憧,身边的人来来走走,陈涸不知何时退了出去,玉心和小宛将她擦拭干净,又给她换了衣服,也静静退了下去。苏浔麻木地被她们摆弄着,等到四周安静下来,她才找回一点点力气。

    她小心翼翼地挨到裴怀泠的床前,坐在还带着血迹的小杌子上,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裴怀泠的手指修长,生得十分好看,只是落在手心,冷得让人心底生寒。

    苏浔将他的手捂在掌心,眼睫轻颤,额头抵上他的指尖。

    这一夜灯火未息,冷寂而漫长。

    ……

    破旧的城隍庙人潮散去,满地鲜血已经干涸。

    一盏微弱的烛火掌在庙中,晃动的灯影下,秦长宁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两截断簪。

    这原本是一支纯洁无瑕的桔梗花白玉簪,在它穿过方士屠手腕的时候断成了两截,因为长时间浸在鲜血中,两截断簪透着猩红的血光,再也不复从前。

    秦长宁将它们握在掌心,断裂处尖锐的棱角扎破他的皮肉,鲜红的血珠儿顺着断簪滴了下来。他恍若未觉,怔怔地立于空旷的城隍庙中,望着矗立在侧的怒目金刚。

    金刚怒目,肃穆威严。

    万事皆有定数,胜败是此,执着也是此。

    灯影晃了晃,门外立着的成群人影微动,似是失了耐心。为首的人一身暗卫黑衣,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凛然地落在他的身上。

    “秦世子,该走了。”

    秦长宁于金刚前转身,那张俊美如冠玉的脸上挂着浅笑,神情竟是十分安然。

    “走吧。”

    他走上前,厚重的枷锁落在他的脖颈上,他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如钩冷月,一双眼睛缓缓阖起。

    ……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天光大亮。

    苏浔指尖动了动,脸颊从手臂上抬了起来。她趴在床边睡了一夜,脸上硌出红痕,眼底下一片青黑。

    裴怀泠还在床榻上昏睡着,呼吸轻不可闻。

    苏浔一怔,匆忙拉过他的手,待试到浅浅的脉搏之后,她松了口气,随后苦涩地一笑。

    小院的门扉传来声响,不一会儿,隐约听到了李温的声音:“袁先生……您总算来了……”

    是袁老来了!苏浔慌忙站起来,彻夜的劳累让她身体眩晕,她撑着床柱,缓了一会儿的功夫,袁老推门而入。

    袁老从前在北瀛给裴怀泠除过旧毒,自然是认识苏浔的,他朝她歉意行礼道:“娘娘万安,恕老夫唐突,方才不知娘娘在内……”

    “无事,”苏浔朝他摆了摆手,急忙闪身让他上前,“您快些给皇上看看。”

    袁老上前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房间内的人屏着呼吸,落针可闻。

    两刻钟后,袁老查看完毕,对着苏浔叹道:“娘娘,皇上肺部的伤势极重,老夫再开几味药,不过结果,老夫也不能保证……”

    袁老一身医术精湛,他如此说,便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苏浔轻声道:“劳烦您了。”

    袁老给裴怀泠开完方子,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是于心不忍,便安慰道:“娘娘,皇上身体顽强,老夫信他能挺过来,在他清醒过来之前,您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

    苏浔听到他说完这句话,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神采:“您说,他能挺过来?”

    袁老没有回应她,他只能言尽于此。

    但是这句话,却让苏浔看到了希望,那颗近乎死寂的心,终于充满了期待。

    为了医治裴怀泠,袁老要在春谷县留下。苏浔差人去找陈铮,劳烦他帮着袁老操持一下。

    不一会儿,陈铮就步履匆匆地来到了小院。

    昨日城隍庙血流成河的事情早已经传遍整个春谷县,陈铮一直在风锦庄忙着账务,半夜听闻的时候,心里就陡然一惊。正巧清早有人来传话,他处理完手中要事,便极快地赶了过来。

    小小的院落站满了黑衣的侍卫,小院也曾经过一场厮杀,遍地的血迹虽然擦拭干净,但空气中还残余着血腥气。

    陈铮快步走到苏浔房间,正要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对话——

    “娘娘,袁老给您开了一副安神汤,您喝下去歇息一会儿吧,莫要折腾坏身子,皇上这儿有奴才照看。”

    许久,里面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轻声道:“好。”

    陈铮的手腕僵在半空。

    他从前猜测过这位裴公子许是来历不凡,却没想到……难怪,她从前听他提起关于皇上的事情,她总会失神……

    门扉忽然被吱呀拉开,苏浔憔悴的脸,出现在眼前。

    “陈掌柜,你来了?”

    陈铮回过神,应道:“姑娘,我来了,你……无事吧?”她面容憔悴,再加上满院子的血腥味,陈铮很快将城隍庙的事情和他们联系起来,看向苏浔的目光,顿时充满担忧。

    “没什么事。”苏浔虚弱地笑了笑,转身阖上门,带着他出了堂屋,来到院子里。

    “袁先生的事情……”

    “我已经帮先生找到落脚处了,先生已经歇下。只是放心不下姑娘,所以我才前来……”

    “我没事。”

    她说着没事,但眼底深处的惶惑,却让人一览无余。

    陈铮唇角动了动,她不愿说,他也无资格过问。半晌,他轻轻笑了笑,温声道:“无事便好。”

    第75章 喜极而泣

    三天后。

    袁老的汤药一碗碗喝下去, 裴怀泠苍白的面色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但是他依旧没有清醒过来。

    袁老坐在他的床前,诊完脉,眉头凝重起来:“皇上的肺腑正在愈合, 身子也在康健,唯独意识……”

    苏浔担忧地望着他。

    袁老却摇了摇头, 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道:“再等等看吧。”

    裴怀泠静静躺在床榻上, 胸膛缓缓起伏,不像是昏迷,更像是在沉睡。苏浔上前, 坐在他的身旁,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怎么还不醒来?

    会不会变成植物人, 再也醒不过来了?

    三天了, 她衣不解带地照料在他身旁, 竟从没有这样一刻,忽然意识到她是如此的恐慌。

    他若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她该怎么办?

    眼眶忽然濡湿,泪水滴落在他削瘦的肩头,没入他的颈间,苏浔低低啜泣起来。

    “小姐……”玉心端着药碗进来, 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几天没日没夜地熬下来,苏浔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又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听到她的声音, 她从裴怀泠的肩头起身, 晶莹的泪珠还沾在她的长睫上,她胡乱擦了擦,掩藏好自己的情绪, 对着玉心轻轻一笑:“怎么了?”

    “小姐,皇上的药熬好了。”玉心将药碗搁在苏浔面前,药汁浓褐色,发着苦味。

    苏浔点头,应道:“知道了。”

    玉心踌躇一会儿,还是悄悄退了下去。

    苏浔将药碗端起来,这几日,都是她给他喂药。

    她像往常一样,在他的脖颈处垫上帕子,拿起白瓷的药匙,舀上药汁,凑近他的薄唇。

    药汁顺着他的唇角,全部溢了出来,滑进了他颈间的帕子上。

    “今日怎么不吃药了?”苏浔喃喃道,又重新舀起一勺药,以更慢的速度,倒入他的齿间。

    他的牙齿闭合着,竟又是一丝都没有流入进去。

    苏浔用帕子给他擦干净下颌,捧着药碗,怔怔发起呆来。

    这可怎么办?

    她凑近他的唇畔,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那张俊美如鬼魅的脸毫无反应,唯有雪白的牙齿紧扣着。苏浔的黛眉蹙起来,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有些羞耻,她指甲抠着药匙,四下看了一眼,心道:反正没有人知道,只能这样了……

    于是她抿了一口汤药,顺着裴怀泠微张的唇畔,渡了上去。

    苦褐色的药汁从唇间散去,一滴不落地落入了裴怀泠的喉间。苏浔的脸忽然就红了——太羞耻了,好像还有点恶心……

    越想,她的脸越红,她羞窘着,想起身,腰间忽然横上一条手臂。

    苏浔双眸蓦地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