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醒了吗!

    她抬起头,紧盯着裴怀泠紧闭的眼梢:“你……”

    结果刚一开口,那条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滑到她的后颈,按着她浓密的发髻压了下去——“唔……”

    唇齿之间苦涩的药味纠缠,炙热滚烫。苏浔混乱着,对上了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俊魅,眼底含着坏笑,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像是胸口上的空洞瞬间愈合,苏浔的眼底竟涌上了汹涌的泪意,滚烫的泪珠儿从她的眼角滴落,啪嗒啪嗒落在了裴怀泠苍白的脸颊上。

    裴怀泠缓缓松开手,虚弱地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泪,“你哭什么……”

    苏浔不知道。

    她呜呜咽咽,又哭又笑,像是劫后余生般,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那张娇媚的俏脸哭得斑驳又可怜,成片的泪水滑过,那双剪眸仿佛要将她全部的泪水流干。

    脸上落满她灼人的泪珠,裴怀泠无奈地捋过她的眼梢,半是威胁半是诱哄道:“再哭,我就接着亲了……”

    苏浔哭泣的脸,再一次变红。

    她慢腾腾地拿开他的手,哽咽道:“你刚才是不是在装睡……你……你……”

    裴怀泠忽然捂着胸口:“嘶……”

    苏浔顿时将嘴边的话忘了个干净,急忙又俯下身,仔细望着他的伤口,连哭泣都忽然止住:“哪里疼,是不是我方才不小心……我这就去喊袁先生……”

    她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忽然又被一把拉住,裴怀泠望着她:“没事。”

    方才的窘迫担忧倏然散去,苏浔回过神:“你又吓我!”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滂沱而下,她捂住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吓死我了……”

    她哭泣着,裴怀泠终于不敢再说话。

    他只是贪恋地想和她亲密一会儿,好像,做得有些不合时宜。

    裴怀泠撑起胳膊,试图从床榻上坐起来,许久没有活动,他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而干裂:“浔浔,别哭了,是我不对……”

    苏浔的泪水更是滂沱。

    她上前,搀过他的肩膀,一边滂沱般哭泣着,一边将他扶起来。仅是片刻之间,她的眼梢已经哭红,像是压抑了许久,情绪终于在喜悦冲击的一刻,得到了释放。

    苏浔其实也不想哭,但她控制不了。

    她胡乱擦着脸上泪水,羞恼般哽咽道:“我去给你……给你喊袁……袁先生……”

    这次裴怀泠没敢再拉她,任由她擦着眼泪走了出去。

    ……

    不一会儿,袁老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查看完他的伤口,袁老又仔细地试了一遍脉搏,随即喜气洋洋道:“皇上,您暂时无事了,日后好好休养,不出几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满屋子的人顿时笑开来。

    李温笑得牙不见眼,小宛和玉心望着苏浔,见她满脸泪水,只当是她喜极而泣,也跟着笑起来。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许大娘早知道了裴怀泠的身份,如今在外头听到他醒过来,不由去篱笆里多抓了两只鸡,打算帮大家好好补补。

    等到人群散去,苏浔总算被大家感染得不再哭泣。

    房间里又只剩了他们两人,苏浔有些窘迫地揉了揉通红的鼻尖,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裴怀泠身上瞟。

    他靠在软枕上,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虚虚朝她伸出手,说道:“浔浔,过来。”

    苏浔咬着唇畔,走到了他的身前。

    裴怀泠趁机拉过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浔浔,让你担心了。”

    苏浔那颗别扭的心,慢慢柔软了下来。

    她闷声道:“不要命就挡在我身后,你觉得你死了,我就能快乐了吗?”

    她是在说他给她挡箭的事情,她的语气里含着怨气,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裴怀泠摸着她后背的长发,缄默片刻,低声道:“嗯。”

    苏浔:“……”

    她一下子从他怀里起身,气愤地对上他无辜的视线:“是,你说的对,你死了,我特别快乐!”

    她咬牙切齿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木质门扉被摔得有点响,守在门口的李温打了个哆嗦,疑惑地望着苏浔带着火气的背影,小声嘟囔道:“皇上昏迷的时候,这韵妃娘娘差点要跟着去了,怎么皇上刚一醒来,又吵起来了?”

    裴怀泠在里面,无声地弯起眉眼。

    ……

    苏浔走后没过多久,陈涸就来到了房间。

    他单膝跪地,朝着裴怀泠禀道:“皇上,这几日方士屠的逆党已经全部清除,唯有秦长宁还在押解着,等待您的定夺。”

    裴怀泠若有所思地倚在床榻上。

    他身子虚弱,但那双凤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莫测,他问道:“浔浔怎么说?”

    浔浔是他对苏浔的专属称谓,陈涸等人虽不知这名字来自何处,但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陈涸回忆片刻,回道:“回皇上,娘娘不曾探望过,也从未过问过。”

    裴怀泠似是十分满意地勾起唇角。

    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沉吟一会儿,缓缓道:“到底在关键时候掷出了簪子,留他一命吧,继续流放,莫要再让他逃脱,也莫要苛待。”

    “属下遵命。”

    陈涸领命,眨眼间消失不见。

    裴怀泠闭上双眼,此时已近黄昏,他清醒了许久,周身疲惫,想阖上眼睛小睡一会儿,忽然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拧眉,望过去,“谁?”

    不一会儿,小宛抱着一套被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见到裴怀泠,她匆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原不想扰皇上清净,是奴婢毛手毛脚……”

    裴怀泠的视线却落在她手中的被褥上:“这是什么?”

    “回皇上,是娘娘吩咐的。娘娘说您大病初愈,她不能再惊扰您,所以今晚上她要去小公子房间睡。”

    裴怀泠的目光阴郁地沉下。

    四周的气氛瞬间阴寒下来,小宛胆颤心惊地起身,说道:“娘娘在催促奴婢,奴婢这就给娘娘送去。”说罢,她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裴怀泠靠在床榻上,周身的疲惫已经消散,脸上一片晦暗。

    不过是一句话,她竟要把自己丢在这个房间。

    眼底的郁色越发浓厚,随即漆黑的瞳仁微闪,他便想出了办法。

    他缓缓挑开捆缚在胸前的绷带,用苍白的指尖,一层层撕开结着薄痂的伤口——鲜血蔓延流出。

    他惬意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眼底浮上期待。

    第76章 她爱他

    “娘娘, 不好了!皇上的伤口又流血了!”

    苏浔正坐在桌前,怔怔地看着小宛给她收拾床榻,门外忽然传来李温的尖叫。

    “什么?”她匆忙起身, 桌上的茶盏因着她慌乱的动作被拂到地上,瓷片碎裂, 溅满了一地。

    苏浔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快步跑到裴怀泠的房间。

    他还是那个姿势卧在榻上, 鲜红色的血从他胸口的伤处氤氲出来,他唇色苍白,见着她, 气若游丝般低喃道:“浔浔,我疼……”

    “好端端的, 怎么又出血了?”

    “不知道……”裴怀泠朝她伸出手, 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你来看看。”

    苏浔坐在他身侧,趴下去仔细看他的伤口, 乌黑的云鬓垂在自己眼前,裴怀泠盯着她秀美的后颈,微不可察地一笑。

    苏浔到底不是大夫,隔着纱布看了半天, 除了氤氲出来的血迹,什么也没看出。正在她担忧忐忑的时候,袁老总算来了。

    他行完礼, 放下手里的药箱, 匆匆走到床榻前,恭声道:“皇上,属下给您解开绷带看一下。”

    裴怀泠懒懒地抬起胳膊。

    袁老将他的绷带揭下来, 待看清楚伤口的样子,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化脓出血,随后才觉出奇怪来,这长得好好的痂,怎么就脱落了?或者,不像是脱落,更像是被人生生撕下来?

    他疑惑着,刚要开口问,却对上裴怀泠一双含笑的眼睛,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毛骨悚然的威胁。

    袁老瞬间将出口的话转了个弯,问道:“皇上,方才可是发生了何事?”

    裴怀泠皱眉思考一会儿,道:“朕刚刚想躺下,只是一个人,有些力不从心,不小心抻到了伤口,不一会儿就出血了。”

    “属下知道了。”袁老急忙点头,附和道,“皇上这伤口才刚刚愈合,万不可牵动着,方才定然是您的动作将好不容易结的痂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