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端川,苏当当和李大根就傻了眼,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扇扇东倒西斜的墙门,一间间残破凌乱的商家店铺,一幢幢弹痕累累的房子。由于满地的碎砺,原来的街道已经很难辨清了……

    苏当当和李大根毕竟是地道的乡里人,压根儿就没逛过略大一些的城市,现在一下子被置身于这个“外国”城市之后,他们的方向感顿时全失……

    李大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不安是有理由的,毕竟他们只有两人,手里全部的武器装备只有六枚手榴弹和一支步枪,李大根的那挺机枪留在了连里,临出发的时连长只给了他一支步枪和二十发子弹。

    连长还再三交代,他们这次只是去侦察的,一旦遇到什么情况,掉头就跑,武器都可以不要,带太多的武器反而会留给敌人……

    结果,情报是摸清了,可回来的路他们却找不到了……也就是说,他们和部队失去了联系……

    现在的咸镜南道,中日双方已战成犬牙之势,一方是每屋必战,一方是每屋必夺,谁也不知道从一间陌生的房屋内会飞出哪国士兵的子弹。

    这种情况下,一旦遇上鬼子,哪怕是小股部队,两人都有性命之虞。

    苏当当则不以为然,他倒是认为枪炮声最激烈的地方最容易发现情况,因为这本来就是战场嘛,只有激烈的枪炮声才意味着双方正在交火,才意味着有活人存在。

    李大根认为苏当当的想法似乎有些道理,他焦虑的眼神终于舒缓了一些,两人很快便镇定下来……

    苏当当开始按他的想法做了,他侧耳听了听,好像东边有一下一下的炮声,这声音他似乎听到过,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刚进朝鲜那会他炸毁了一辆坦克时,鬼子的坦克炮就是这个声音。

    接着,苏当当把耳朵贴紧了地面,在家乡林子里捕野猪的时候,他就经常用这个方法来辨听野猪的数量和距离。听着听着,他“嘿嘿”地笑了。在一下一下尖利的炮声中,分明夹杂着一种枪声,一种“突突突”的低低的机枪声,声调虽然不高,但足以令人振奋!

    这是中国士兵特有的班用机枪的声音。

    苏当当向李大根做了个前进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东面,李大根会意地点了点头两人整理好了装束,向东边悄悄地摸了过去。

    苏当当和李大根顺着炮声向前搜索着,他们拐过一条街,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幢三层的小洋楼前,洋楼的房顶已被炸塌,顶层的房间光秃秃地朝天敞开着,像是一个掀去天灵盖的头颅。

    小楼的一角已被削去,碎砖乱石堆满了一侧的楼梯。坦克炮的炮声混杂着履带撞击地面的金属声不断地从楼的那一侧传了过来,凭着经验,苏当当已经判断出鬼子和他们只有一楼之隔了。

    本来苏当当完全可以绕着走,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上了楼梯,他想去观察一下正被鬼子炮火轰击的目标,因为那个目标内很可能就藏着他要找的弟兄!

    苏当当和李大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猫着腰来到二楼一个窗窟窿前,然后敏捷地躲在一侧的墙体边,窗框大概被炸弹爆炸的冲击波震了下来,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满地都是碎玻璃屑。整个窗窟窿就像是一张被人打掉门牙的大嘴,无遮无拦地向外张着。

    苏当当偷偷地从隐蔽的墙体边露出小半张脸,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一幢临街的小洋楼,洋楼下的马路很宽,估计是端川的一条主干道。马路的南端是一条丁字形的三岔路口,路口的正中央是一个用沙袋围成的圆形街垒,街垒前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鹿砦。离苏当当不远的地方,一辆鬼子坦克正在来回行驶着,虽然车身不停地转动,但炮口却始终指向南面。坦克的后面趴着七八个鬼子步兵,他们正端着枪向前瞄着。

    苏当当将楼下鬼子的部署都默记在心,这情况和刚才自己的判断差不多——一辆鬼子坦克,后面跟着几个鬼子步兵。“先打瘸坦克,再干掉步兵。”

    打定主意后,苏当当从容地从腰间的麻绳上摘下一枚手榴弹,他刚想拉下绳环,忽然坦克后面不远处闪过一道火光,紧接着在街垒后不远处的一幢四层楼高的水泥墙上迸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巨响过后,两三个穿卡其色军服的身影伴着碎砖块跌落下来。接着水泥墙上又是一声巨响,又是几个身影跌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一连串的巨响过后,周围一下子死寂下来。然而没多久,千疮百孔的水泥墙上,机枪声又“突突突”地顽强地响了起来,苏当当听清了,刚才夹杂在坦克炮炮声中的机枪声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紧跟着轻机枪造的是马克沁机关枪特有的“突突突”的颤音,从这四层水泥楼顶楼一个堆满沙袋的破窗户中传了出来。两种机枪相互交错地欢唱着,像是在演一出双簧。苏当当满眼都是惊喜的目光,他兴奋地数了起来,一挺,两挺,三挺,一共是三挺机枪在向马路的这一侧喷吐着复仇的火舌,弹雨泼打在坦克的铁甲上,迸射出密密麻麻的火星。

    “轰”又是一声巨响,顶楼那扇破窗户里的沙袋立刻被掀了起来,在飞撒出无数的沙粒后,又像碎纸片一样悠悠地飘落下来。那挺马克沁也不唱了。

    眼前的情景直看得苏当当两眼通红,全身的血液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急剧地往上涌,好像要从通红的双眼中喷射出来……

    他的心脏“咚咚”直响,像有一头小鹿在撞击着他的胸墙。他的手心里渐渐地渗出了汗液,刚伸进手榴弹绳环的手指又缩了回来。

    苏当当用眼睛的余光一扫,刚才坦克后发出火光的地方好像伸出了一根钢管样的东西。他想再露出半个脸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但转念一想,不行,坦克旁边还趴着好几个鬼子步兵,一旦暴露目标,不但自己挂了,还会连累李大根。

    想到这儿,他冲李大根做了个交换的手势,李大根明白了,两人便猫着腰在窗窟窿下交换了位置。

    这下苏当当看清了,在坦克后面,马路的拐角处是一门炮。这种炮的炮管很长,相对于它低矮的身材来说,似乎显得不成比例。他不知道这炮叫什么名字……

    苏当当又向炮瞄了一眼,炮身的左右两侧堆着一人多高的沙袋,沙袋后,四五个鬼子顶着钢盔正在忙前忙后,好像是在装填炮弹。

    “刚才轰掉南面楼上咱们火力点的应该就是它了。但它在发射炮弹时几乎听不到炮声,难怪我刚才还以为只有日本人坦克这一种重武器,想不到他们居然用上了重炮。”苏当当暗自思忖着。

    战场形势的变化已容不得他再多想什么了。时间每拖一秒,就会有几个鲜活的生命在世界上消失。

    “必须马上炸了它。”苏当当的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他的脑际。当他再次观察这门炮时,又犯难了,这门炮距离他足足有八十多米,这几乎是他投掷距离的极限。

    “怎么办?”他焦急地思索着对策。忽然他看见炮闩后的炮绳被猛地一扯,炮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四层水泥楼房里的机枪又安静了下来,苏当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脑子却飞快的在那里转着!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动作,他无意间把手榴弹扔进废炮筒的动作,这个近乎是顽童嬉戏的动作,一下子激发了他炸毁眼前这门重炮的灵感。他决定赌上一把,尽管他只有三分把握,他都要赌上一把,就是把手榴弹直接扔进平射炮的炮管里!

    打定主意后,他俯下身爬到李大根跟前,把自己的想法跟李大根说了。李大根很惊愕地看着他,因为这几乎是拿他自己的生命去下赌注,不过他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他按照苏当当的吩咐准备好了一颗木柄手榴弹,并悄悄地拧开了盖子。

    苏当当瞥了平射炮一眼,碗口大小的炮口在这八十米的距离上显得太小了,就像是挂在竹竿上的一枚硬币。在这距离上,要想用枪击中它都比较困难,更别说是用手来投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 迷路的士兵(二)

    此时炮的身后,两个鬼子炮兵正将一发新的炮弹填进炮膛,苏当当两眼死死地盯住那个拉炮绳的家伙,当他刚拽起炮绳时,苏当当便迅速地拉下了手榴弹的绳环,然后将弹体一端的凸出物在墙上猛地一磕。

    几乎是与炮绳被那鬼子向后拽的同时,苏当当的手榴弹也出发了。应该说苏当当是个人,而不是神,但当人的潜能被逼得一下子爆发出来的时候,即使是神也难以预测出他的力量和精准。

    手榴弹像一支离弦的利箭一样向乌黑的炮口直射过来,在快要接近炮口的同时与一发刚出膛的105毫米平射炮炮弹不期而遇了,炮弹的引信像一个死亡信使,满以为能顺利地带着13公斤的梯恩梯去既定目标完成它这次罪恶使命,却没料到在即将出发的一瞬间,和它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吻上了。

    手榴弹和炮弹的这次世纪之吻恐怕在本世纪的战争史上也绝无仅有,它的直接后果就是使炮管内的空气在爆炸力的作用下产生巨大的压缩效应,这种效应使炮管整个儿变了形,它像半截麻花一样从炮座上弹了出去,重重地击打在后面两个日本炮兵的身上。

    趴在地上的鬼子步兵还以为是炮弹炸了膛,正傻愣愣地回过头想看个明白的时候,李大根手里的木柄手榴弹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

    鬼子步兵的惨叫声像爆豆一样响了起来,叫声立刻引来了鬼子炮兵的注意,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他们立刻从最初的惊魂中镇定下来。很快,他们发现前面二楼的窗窟窿里好像有人影在晃动……

    随后,“伊啊哇啦”的喊叫声和步枪的“兵勾”声顿时从楼下的马路上传了上来。

    苏当当和李大根刚从窗窟窿里探出身,准备第二轮投弹,但他们立刻发现这已经不可能了——鬼子坦克已经把炮塔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炮口直挺挺地对准了他们。他们刚想撤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坦克炮的炮口火光一闪,一个黑咕隆咚的家伙“呼”地一下子朝他们扑过来,李大根猛地把苏当当往旁边一推,嘴里喊道:“快走!”

    苏当当被李大根推得一个踉跄跌倒在三米外的墙根边,等他一骨碌起来回头再看时,李大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一发坦克炮炮弹直接命中了李大根的上腹。

    可能是人体躯干的硬度还不足以触发炮弹的引信而引爆弹丸的缘故,这颗炮弹在击中李大根后并没有爆炸,而是像一枚放大了几百倍的子弹一样穿透了他的隔肌,从两片肩胛骨中钻了出去,然后一头扎进了靠墙的一条旧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