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当当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用臂膀挽起了李大根……

    李大根的身躯被炮弹钻出了个大洞,白晃晃的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运动上下起伏着,肋骨下那颗鲜活的心脏还在剧烈地收缩,好像在拼尽最后的力气为他的主人泵出哪怕一丝血液。李大根背后的地上撒满了断了的肠子,有些沾在了炮弹的弹丸上,有些还在地上冒着血泡,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新鲜内脏的腥味儿。

    苏当当急切地呼唤着李大根:“老根叔……老狠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李大根的嘴唇微微嚅动着:“因为……你值……值五门炮啊!快走!老叔……掩护你!”

    他的血手在地上费力地划楞着,好像想要去抓什么东西。

    苏当当向屋子内扫了一眼,墙角有一枚滑落的木柄手榴弹,是刚才李大根还没来得及扔下去的,他捡了起来,怀着沉重的心情把它塞到了李大根的手里,李大根那惨白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艰涩的微笑,他艰难地用下巴颏冲苏当当指了指楼梯,苏当当会意地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了鬼子皮鞋踩踏地板的声音,一个鬼子少尉将东洋刀向楼上一指,嘴里大声呵斥着,几个鬼子兵立刻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了上来。苏当当机敏地向楼下扔了两个香瓜手榴弹,借着爆炸腾起的烟尘,他飞快地冲出了小楼,他的身影敏捷地晃动了几下,便消失在了这片城市废墟中。

    没多久,身后的小楼里传来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声音庄重、遥远。

    夜幕终于降临了,它像一席乌黑的绒纱,将整个战场悄悄地裹了起来。交战的双方都已疲惫不堪,枪炮声不知不觉地稀疏下来!

    他恨得牙根直痒痒,他摸了一下腰间最后一枚手榴弹,从牙缝里蹦出愤愤的几个字:“老根叔,你的血债我记下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让狗日的替你们还上!”

    “不行,在这儿呆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得去那幢水泥楼看看,也许那儿有友军弟兄。”想到这儿,他站起身,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在确信四下里没有鬼子后,便向那幢水泥楼房摸了过去。

    他刚接近水泥楼,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厉喝:“不许动,举起手来,动动就打死你!”

    声音虽小但充满了威严,接着他的腰眼上就被顶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于是他只好乖乖地举起了手。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身上粗略地摸了起来,并摘走了那枚手榴弹。

    苏当当在身后那个声音的命令下来到了水泥楼房的入口处,接着又被押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已经被沙袋堆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屋子的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的一角亮着一盏马灯,马灯里的火苗被调到了最小。借着忽明忽暗的光亮,苏当当看到八仙桌上放着一张军用地图,地图上画着一些红色和蓝色的箭头。

    “报告团座,抓到一个日军奸细,还穿着我们的军服,缴获一枚手榴弹。”身后的那个声音边说,边把那枚手榴弹放到了桌上……

    苏当当笑了起来:“报告,我是自己人,警卫师……”

    ……

    “在寻摸什么呢?”苏当当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是二连的连长,此刻他手里正在擦拭着他那支驳壳枪。

    “连长,我就纳闷,昨天那么多鬼子在我周围,我怎么能走得脱呢?”

    “昨天?我从二楼团座那里的炮兵观瞄镜里都看到了,你小子算命大。等那炮哑了后,团座命令所有的机枪火力压制,这才把那鬼子坦克给吸引过来。”他冲楼下努了努嘴:“这不,那铁乌龟瘫那儿了!”

    苏当当往下一瞧,可不,楼下果然有一辆鬼子坦克,坦克的炮塔已经被炸瘪了,炮管向下低垂着,像是被骟过的公狗的屌,再也无法直起来,破碎的炮塔棱角上还挂着几缕卡其色的碎布条,在习习的晨风中飘荡。

    “连长,这坦克是咋被炸瘫的呢?”苏当当疑惑地问。

    “哦,这铁乌龟昨天挺横,冲过鹿砦开到楼前,想用炮抵近直瞄轰我们,我们当场就呼叫到了炮兵支援,轰轰几下就成了……”

    卡其色的碎布条像一只无形的手撩动着他的心旌,使他久久难以平静。好半天,他才开腔问:“连长,这是啥地方啊这么重要,以至于鬼子非把它攻下来不可?”

    “这里啊,是端川的东大门……”他用手指了指北边的楼宇,“这一带都是这样三四层的楼房,虽然被炸塌了不少,但藏个把人还是没问题的,我们团就有不少弟兄藏在这些破楼里和断墙后,等鬼子进攻时,冷不丁地给他来那么一下子!”

    他挥了一下拳头比划了一个进攻的动作。

    苏当当会心地笑了,露出了那一口白牙:“连长,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也是想从侧面给他狠狠地来一下子!”

    两人正说这话,就听见空气中传来“嘘……嘘……”的几声响,楼前的街垒旁顿时腾起了几柱白烟,接着天空中升起了几发信号弹。

    “这是鬼子的迫击炮,看来他们又要进攻了!”连长沉着地说。

    “连长,我去侦察一下!”苏当当主动请缨。

    “可以,带我的警卫刘小山一起去!”连长点了点头说道。

    出发前,苏当当整理了一下装束,他还是那副打扮,不戴钢盔,不扎武装带,也没要枪,只在腰间系一根麻绳!

    手榴弹他没多带,只别了两个在腰间……

    两人刚要出门,被连长叫住了:“慢着,把这个带上,你没枪太危险。这个比较小,带在身边方便。”

    连长把刚才擦了半天的驳壳枪和两匣子弹交给了苏当当。

    苏当当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那楼,那墙面像是被人毁了容一样,已经露出了钢筋,钢筋上残留的水泥块在风中一颤一颤的,像是快要掉落的牙齿。

    只有楼顶的那面军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两人辨别了一下方向,便一头扎入了这阵地之中!

    第七百七十五章 刘湘

    “支那军队在老霍子城方向抵抗得非常激烈。”

    第八师团参谋长山下野凉说道:“我们的先头部队遭到了极其激烈的抵抗,推进得非常困难。率先进入的四辆坦克和两辆武装装甲车全部遭到损毁……”

    师团长小野寺重太郎面色阴沉,听着参谋长的汇报,眉头愈发的紧缩在了一起:“情况非常危急。我铁道第二、第三、第四守备大队,正在遭到支那军队的疯狂攻击,老霍子城切断了我第8师团和铁道守备大队之间的联系,必须要尽快打通要道,把我们的所有防御区域联起来,保住满洲!”

    “但是,我们的兵力不足,武器装备也不够……”山下野凉充满了忧虑地说道:“支那人为了此次军事行动,准备得非常充分,我担心……”

    小野寺重太郎语气凝重:“山下君,兵力不足,可以用士兵们的意志来弥补,武器不够,可以用士兵们的热情来弥补。哪怕第八师团全部打空了,也一定要阻挡住支那人的进攻。乃木长官就是我们的榜样!”

    “哈依!”山下野凉答应得并不响亮。

    他很清楚,一旦师团长阁下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但做为曾经留学过德国的自己,也更加清楚,乃木希典阁下在日俄战争中用的那一套,以人命换胜利的打法完全是不可取的。

    在山下野凉的内心最深处,甚至认为乃木希典把那么多帝国士兵葬送在了日俄战争之中,是完全悟出的行为。

    但是,他却并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