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一直不曾回去。”因着干渴,声音嘶哑至极。

    那人闻言, 面上默了默,却不过一瞬便又言笑晏晏地答非所问,“我们如今还在雍州地界,故而只能暂且如此, 原也怕将你吓着。”

    嗓音低沉宛若流水淙淙,再温柔也没有的了。

    待言讫,抬手缓缓撕下面上那薄如蝉翼的面皮,露出底下琨玉秋霜的面容来。

    不是蔺璟,又是谁人?

    骤然再见这张脸的一瞬,贺瑶清倏地敛了眉头,心下颇觉厌恶,倒似是狗皮膏药一般阴魂不散。

    下意识地便要缩了身子往床榻内去,可她现下动弹艰难,用尽了气力,不过只瑟缩了衣摆罢了。

    那头蔺璟见状,如何瞧不见她那俨然呼之欲出的防备之意。遂垂下头,兀自敛了眸中的痛色,再抬头又是满眼的温文尔雅。

    对她眼中的惧色视而不见,只佯装会错意一般将她肩头的薄衾捻了捻。

    “可要喝水么?”

    说罢,也不管贺瑶清应且不应,起身走到桌旁,端起茶盏倒了一杯茶水,又将指尖搭在了上头试了试水温,这才回转过身行至床榻旁,伸出一条手臂竟要将贺瑶清揽起喂她水。

    贺瑶清满眼都是无法匿藏的抗拒,眉头紧蹙,失声道:“你莫要碰我!”

    闻言,蔺璟面上倏地一凛,遂将茶盏放置床头,呢喃道。

    “瑶清,你合该恨我的。”

    “原是我对你不住。”

    蓦然闻言,贺瑶清只觉可笑至极,险些轻笑出声。

    她上辈子所受的苦楚,三年里头被关在蔺府的小院不见天日,最后被一碗毒药毒死,是眼下他这般轻飘飘的一句“对你不住”便能够抵消的么?

    可她亦知晓,那头那些教她生不如死的事情,这辈子他都还不曾做过。

    如今的他,不过是揣摩了圣上的心思,又妄想撇清与她的关系,故而提议将她送来雍州李云辞身边刺探罢了。

    这便罢了,既出了手,又何以这般三反四覆自食其言。

    莫不是她生了二心已然被圣上知晓,故而将她掳走?

    亦或是以为她与李云辞情深义重,以为拿捏了她便能轻易拿捏李云辞不成么?

    按理不会,她与李云辞一直以来皆是分卧而居,金陵城合该已然有了消息才是。

    “为何将我掳来。”贺瑶清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蔺璟默了一默,复启唇,“雍州城再待下去也无意义,我想你跟我一道。”

    “瑶清……我想,我们重新开始。”

    “让我补偿于你……”

    望着蔺璟眉眼情深的模样,唇口一张一合恬言柔舌说着最是动人的甜言蜜语,贺瑶清满眼皆是鄙夷。

    险些呕出一口鲜血来,只叹此人面皮厚似墙根。

    正这时,许是被蔺璟的腌臜之言噎住,贺瑶清胃里头好一阵翻江倒海,可她现下动弹不得,只得下意识将头偏在床沿下干呕着。

    她许久不曾用吃食,哪里吐得出什么来,不过是一口一口的酸水罢了。

    身旁的蔺璟见状,一时慌了神,随即伸手过来轻拍她的背脊。

    半晌,那一双原是在她身后轻轻拍抚着的手渐僵,眸色渐沉。

    却不过一瞬,便又缓缓轻抚着。

    那头贺瑶清撑着唯一的一点儿气力,甩开背脊后头蔺璟的手,抬起肩膀,面上染上了一层好似被羞辱的胭红,檀口微张,薄怒道。

    “蔺璟,你又要玩什么把戏,哪个要与你重新开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闻言,蔺璟缓缓张了张唇口,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不过是一句,“你且好生歇息着。”

    遂行至桌案前,将桌案上头先头写着的绢帛细细卷起,便往屋外去了。

    见着蔺璟要走,贺瑶清慌忙道,“你给我用的什么药!”

    “原是迷药的后劲足了些,待过几个时辰便能好的。”

    说罢,迈出门口,又替贺瑶清缓缓阖上了门。

    至此,屋内便只余贺瑶清一人,一时心乱如麻。

    四周一阵静默,外头院中只零星几句鸟叫虫鸣之声,贺瑶清慢慢静下心来,脑中走马观花般回想着先头。

    那日东珠分明就在内间门外,也不知蔺璟有无将她一道掳来,才刚只顾着为骤然被掳来而愀然不乐。可她不该这样激怒于他,如今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除夕那日,分明有人拉了她的手,当时不过是觉得人多拉错亦是有的。如今想来,那人恐怕就是他。这样说来,他非但没有离开雍州城,还时刻留心了她的动静。

    可她却是个痴傻的,半点知觉都无,今日在街上,待察觉到许是有人跟着她时,她便应该要多留个心眼了,只恨先头全然教离府一桩事体占据了魂魄,半点思量也抽不出来。

    他为何还留在雍州城迟迟不曾归她不知。

    她现下人在何处她不知。

    他才刚写的东西分明与从前俞嬷嬷与金陵城通信的绢帛一样,那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她亦不知。

    他为何将她掳来,她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