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清了清喉咙,看着摇摇欲坠的孙传庭,心中颇为不忍。他压下心中怒气,道:“扶秦督去偏殿休息。”左右侍卫连忙上前,搀扶住心力交瘁的孙传庭,往偏殿去了。

    朱慈烺站起身,朗声道:“秦督忠心为国,足堪表率。孤以为秦督有功无过!这种风闻奏事的启本,不要送到孤这里来!什么叫丧师十万?你见过名册么!你知道收拢了多少溃兵么!你知道战士死伤几何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空口白牙丧师十万!丧你全家啊十万!”

    陆之祺初闻只以为皇太子这回铁了心要保孙传庭,定了“有功无过”的基调。谁知听到后面越发严厉,竟然是指责自己风闻奏事。秦兵这回损失之大有目共睹,至于到底失去了多少人却上哪里知道去?至于最后那个“丧你全家”更是斯文扫地!这是堂堂国家储君该说的话么!

    一时间殿上悄然无声。

    朱慈烺自己也被吓住了。他本想将这种激动归于荷尔蒙的分泌,自己却又很清楚:这是长久的压抑在寻求释放口。

    前世的朱慈烺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最大层面也只是接触到集团企业。他完全可以在这个范围内搞一言堂,要求上下一心。然而现在他是皇太子,身份地位的提高反使他不得不屈从政治的平衡,学会包容不同的意见。这种走平衡木的感觉,哪里比得上大刀阔斧来得爽快?

    ——按照另一个剧本,大明只有四个月不到的生命,难道就没有什么金手指能够让这些封疆大吏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全力以赴为大明留下一个种子么!

    朱慈烺觉得浑身力气都像是抽尽了一般,身子一软就瘫坐在宝座上。

    “殿下。臣陕西提刑按察使黄炯敢言:朝廷有德泽禁令、承流宣播,以下于有司,故有承宣布政使司。”黄炯也手持笏板上前道:“孙传庭虐民饰过,陆之祺为一省布政,言之则职责所在,视而不见才是罪过。”

    明代地方的统治机构就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是军事机构,另外两司分管民政和司法。在民、刑尚未分离的法制时代,自然不能奢望明朝官员有明确的行政、司法分离思想,所以布政司与按察使原本互不统属两个衙门就成为了共管一省的领导班子,一般以布政使为主,按察使为副。

    宣德五年之后,巡抚成为了常设,可以节制三司,成为了实际掌握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眼下除了陕西都指挥使崔尔达静默不语,从巡抚而下,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站在陆之祺一边,咬定孙传庭——以及背后的皇太子——这样做不对。

    朱慈烺除了冷眼看着,还能怎么样?派东宫侍卫营杀了他们?仍旧是没人干活的局面!

    似乎是为了证明朱慈烺所虑不假,布政使司下属的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分司诸道的道员纷纷上前力挺陆之祺,指责孙传庭的过失。

    “你们这是痛打落水狗么?”朱慈烺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面对群起围攻的众文臣喝道:“孙传庭是得了孤的令旨在做这事!你们是在指责孤虐待下民么!”

    殿上登时冷场。

    这种撕破脸皮的上下对决可不是大明官场的常态。

    “这是乱命。”

    四个字从殿下诸臣之中轻飘飘飞到朱慈烺的耳朵里。

    “谁!谁说的!”朱慈烺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终究还是失败了。

    “微臣长安知县吴从义。”前面三四五品大员让开一道窄窄的通道,从中走出一个面白长须的七品官员。

    朱慈烺看他品秩低微,气牙根发痒。

    “殿下,这是乱命,微臣不敢奉命。”吴从义气定神闲,好像面对一个闲杂人物,全然没有一星半点的敬畏恐慌。

    ——真能把人气死。

    朱慈烺想起自己每每安慰崇祯的时候,心里都腹诽崇祯实在缺乏斗争经验,心理素质太差。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殿视事,接见地方守官,竟然也被气得三尸暴跳七窃生烟。

    ——冷静!冷静啊!这种人上辈子还见得少么?

    朱慈烺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却发现右手手指神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缓缓放松后槽牙,对那县令挥了挥手。一旁田存善见了,知道太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当即跳出来喝道:“尔等这是与皇太子殿下说话的仪态么!”

    “你是纠仪御史么?”那长安知县不紧不慢呛了田存善一口:“中官也可说这话么?”

    大明的知县也是进士出身,自然不是内书堂的田存善能对付的。

    朱慈烺皱眉挥了挥手,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孤只问一句:西安能守得住否!”

    冯师孔当即上前道:“臣等身负守疆之责,无论能否守住,都当死守,以报国家。”

    “臣等当死守疆土!”众人应声道。

    “好,好,好。”朱慈烺勉力站起身,边说边往后走去。

    堂下站着的都是大明士人,不是满洲奴才,不会因为上位者负气而走就傻傻等在那里。众人见太子都走了,自然排班而出,倒也算秩序井然。

    朱慈烺到了后面,方才觉得扼在喉咙口的一道无形枷锁松开了些。他只管往前走,余光扫过两边侍立的侍卫、宫女,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张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正是吴甡吴阁老么!

    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身奇道:“吴先生在这儿等我?”

    吴甡这才上前一步,跟在朱慈烺身侧,道:“臣恭候殿下多时了。”

    第158章 拍马河潼自往还(6)

    朱慈烺以为吴甡有重要事商量,点头往书房走去。吴甡跟在后面,笑道:“殿下看这外面难得晴空万里,何不在院中散散心呐。”

    朱慈烺顿了顿足,转头道:“刚才的事,先生都看到了吧。”

    吴甡虽然有官身却没官职,一时又没合适的朝服可穿,便没有一同朝见。不过以他在东宫的位置,就算不站在最前面,也得时刻关注前方动态,自然没有错过一场好戏。吴阁老笑吟吟往花园带着朱慈烺,道:“臣一直担心殿下太过老成失了朝气,今日见殿下动气,方知自己多虑了。”

    “我本以为朝廷命官,多少还是要讲究些君君臣臣的。”朱慈烺丝毫不觉得好玩,没好气道。

    “殿下,直言敢谏也是君臣之分啊。”吴甡笑道:“世庙时有海瑞,神庙时更是登峰造极的,‘非君’之潮岂是今日才有?”

    朱慈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很清楚明朝官员的德性,骂皇帝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海瑞骂世宗骂得千古留名,到了万历时候,朝廷百官就像是脱了缰的野狗,赛着骂皇帝。其中最有名的是右都御史,漕运总督李三才。

    李三才曾上书指责万历皇帝:“今阙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则在溺志货财。”又称:“陛下迩来乱政,不减六代之季。”甚至说出了“天神共愤,大难将作”这些几乎“丧心病狂”的话来。须知海瑞骂世宗,也不过是说:“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到了李三才这里就已经上升到了“天神”的地步。

    其他还有御史冯从吾上书揭穿万历装病:“(皇帝)谓圣体违和,欲以此自掩……天下后世,岂可欺乎?”礼部主事卢红春也说:“若真疾耶?则当以宗社为重,毋务为豫乐以为基祸;若非疾也,则当以诏旨为重,毋务以矫饰以起疑。”

    户科给事中田大益更是痛斥万历皇帝:“陛下驱率虎狼,飞而食人,使天下之人,剥肤而吸髓,重足而累息,以致天灾地坼,山崩穿竭。”工科给事中王德完更是直言骂说:“民何负于君?而鱼肉蚕食至于此极耶!”

    大理寺评事雒于仁痛斥万历皇帝“酗酒”、“恋色”、“贪财”、“尚气”,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慨,简直到了破口大骂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