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际酒店很高,我站得很近,脖子仰酸了,也数不清诊疗所临时办公的那层的窗户。

    我心里都是嘟嘟嘟的忙音。

    何甜甜和程嵘一起去了心理诊疗所。

    他说他有事。

    他欠身帮何甜甜按住电梯,何甜甜冲他笑。

    我第一次这样讨厌视力好,把不想看清楚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让心脏不受控制。我想起第一次我踏足心理诊疗所时的忐忑,想着是程嵘拉着我进入他的世界……

    廖老师说我是程嵘给自己建立的安全点,我没想过,有一天别人会取代我,成为新的安全点。他现在也为何甜甜按住电梯门,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所以我不再特殊了,对吗?所以任性、霸道、体贴、黏人和撒娇,他都会给另一个人了,对吗?

    原来,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

    第九章 再也回不去白沙洲

    国庆前两天,我在家里闲得发霉,天天发朋友圈——窗台一景或者玻璃缸里的蠢乌龟。程嵘对我家了若指掌,可他却没来一个电话。

    “啊——”撂了手机,我在沙发上发癔症,翻来覆去想不明白他怎么不来找我算账。

    “丁小澄——”

    丁先生开门进屋,手里拎着蔬菜和肉,脸上笑得跟帮人传话似的。

    “有!”我蹦起来问,“是不是有人在楼下等我?”

    “谁等你?”丁先生拎着菜进厨房,“你骗程嵘说你回老家了,逃避自习,谁会来找你?”

    我烦得不行:“我妈这个大嘴巴,怎么什么都说!”

    “这么说我老婆,你活腻了?”丁先生晃出来,直接施行“家暴”,拿钱包砸我,“去,我忘买烟了,你下去跑个腿。”

    “哦——”

    踩着夹板拖鞋下楼,我溜达着玩似的,绕远路去了新开张的菜市场,随便找家烟酒店,进门就喊:“老板,拿包白沙。”

    烟酒店不大,老板坐在柜台后,正在辅导西瓜头小学生写数学作业。老板应了一声,给我拿烟。

    我翻荷包,想也没想抽出一张大红钞票递过去:“老板,找钱。”

    老板不耐烦地转头,看到红票子时笑了笑,接过来低头翻找,而后说:“找不开啊,你换张二十的。”

    “哦。”我接了钱。

    后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王麻子,卸货!再拿瓶水给我喝!”

    “好,好——”王麻子站起来,有点急切地催我,“你快一点,我要去卸货——”

    那少年风风火火地进来,身上带着暑气,居高临下地瞥我的手。下一刻,他笑了:“哟,王麻子,你什么意思?”

    眼前的少年很高,肩膀宽厚,皮肤黑而健康,眼睛可以说是有神,也可以说是杀气腾腾——把我看傻了。

    “看什么看?蠢东西!”少年低头骂人,与我对视,“丁小澄?”

    温渺“啧”了一声,拍着柜台吼:“王麻子,你自己算算这是第几次了!”他眯眼,看起来嚣张到不可一世,“钱,拿出来,都拿出来!”

    王麻子瞬间从市侩变得谄媚,跟温渺讨饶:“渺哥,我这是小本生意。”

    “别跟我叽叽歪歪,拿出来!”王麻子犹豫一秒,温渺把柜台玻璃拍得砰砰响,“不老实是吗?非要我动手是吗?”

    写作业的小学生吓得瞪圆了眼睛盯着温渺,张嘴仰头哭号:“爸爸——”

    “温渺你干什么?”他这是收保护费?

    王麻子拿出一小沓钞票,畏畏缩缩地递给少年,连连告饶。

    小学生冲出来,像狼崽子一样哭号着扑打温渺:“不许你欺负我爸爸,不许你——”

    “温渺!你干什么——”

    温渺对我的怒火、对小学生的扑打无动于衷,把钞票卷着收进口袋,抽走我手里那一百块,朝王麻子扬了扬。

    王麻子立刻恭恭敬敬地塞给我一张钞票,谄媚地说:“是渺哥的朋友啊,大水冲了龙王庙……”

    “谁跟你一家人,还有下次,我就告诉彪哥!”

    “别别——”

    温渺把手往口袋一插,转身走了。

    突如其来又奇怪,我连烟都不敢拿了,抓着钞票和钱包就追:“温渺——”

    温渺自顾自发动电动三轮车,在菜市场的街道里缓慢骑行。追出五十米,我终于把人揪住。他看着我扯着的衣角,一脸不耐烦:“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哑口无言,旧事重提没勇气,问如今是否安好也没意义。

    “我……”我什么呢?

    “你刚刚——”离了程嵘我也不是没脑子,就是转得慢一点,“是把他的假钞都收走了?”

    温渺“扑哧”一声乐了:“不蠢啊,我还以为你要拉我去派出所自首。”

    开始我的确吓到了,事发突然,场面混乱,但后来看到小学生的钢笔尖戳进他肉里,他也没一脚把人踢开,我想肯定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