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边军之中,少耳朵的,被割了鼻子的,到处都是。

    固然这军中有不少是无赖刑徒从军,但这样一支军队会不会有荣誉感,这就难说的很了。

    戚继光在蓟镇允练三万兵,但几十年后,在朝鲜对倭寇的战事中,还有对努尔哈赤的战事中,所用南兵,还是在浙江招的农兵还有战斗力,其余的戚家军就成了一团散沙。

    只用严刑不讲兵员素质,无用,只讲忠诚宣教,没有刑罚震慑,也无用。

    两者之间,取一平衡尔。

    但在此时,惟功对着张居正苦笑道:“元辅,我也是个武人啊……”

    “你?”张居正笑笑,道:“我对你这小竖子有另外的评价,不过等老夫临死之前再同你说吧。”

    “那下官要等好久了。”

    “哈哈哈。”张居正纵声大笑起来。

    第114章 点卯

    “小五!”

    张元功神色十分难看的道:“我一心想抬举你,在勋贵之中宣扬你的德行和好处,你怎么自己给自己添乱呢?你这样下去,我怎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但身在他下首的张元德和张惟贤等人眼中都是波光闪烁,显然都是听懂了。

    给张惟功提高待遇,在勋贵圈宣扬名声,皇帝那里的内廷一方不必担心,冯保也不必担心,张元功和冯保交情不坏。

    张居正这文官势力也不需要担心,张居正向来对惟功不坏。

    等一切水到渠成,张元功上一道奏疏说明将惟功过继出去的原委,请将惟功再归宗回来,再挑一个好少年给元芳为嗣子,这样就是皆大欢喜了。

    只是对张惟贤来说是皆大欢喜的结果么……怕是未必吧……

    惟功在椅中欠一欠身,淡然道:“小侄不过是按皇上和元辅的吩咐,整顿京营,自幼官舍人营起……连武官舍人都整顿不好,当然也无从谈及其余各营。”

    张元功神色十分难看,指着书房桌上摞的老高的名帖,沉声道:“那么,这各家侯伯的面子怎么办,这么多都督,指挥,他们的子嗣怎么办?你这么弄法,得罪的人岂在少数?”

    现在各家送帖子来,并不是怕英国公府,只是预先打个招呼,请惟功照应一下自己家的子弟和门客,如果置之不理,一下子就把整个勋贵圈得罪个七八成下来。

    张元德忍不住也道:“小五你做事立功,竖自己的名声,可是得罪人的却是我们英国公府,这说不过去吧?”

    “这也简单。”惟功笑道:“大伯和二伯一起上奏,说明原委,说明此事与英国公府无关就是了。”

    张元功脸色一变再变,感觉十分失望,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在此前隐忍,所为一切就是为的今天能有权力抬举这个儿子,但儿子却是这么不识抬举?

    张元德却是大怒,手一拍身边的几案,就要站起身来。但一想自己发怒毫无道理,而且张惟功所说也是一个路子,反正上奏这么丢脸的事是不能做的,私下里打招呼还办的到。

    张惟贤眼中波光闪烁,他直觉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但现在的他不敢招惹惟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仍然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北京的这个时候,脏乱臭,整个城市除了皇城宫城有良好的排水和卫生系统外,都是泡在臭水和粪堆里头,一百五六十万人的大都市,聚居密集,每天产生的生活垃圾那么多,又没有先进的排污清理系统,皇帝是把责任交在锦衣卫和巡城御史身上,由旗校们负责卫生事物,这显然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只能由得北京城臭下去。

    好在秋天真是好时候,天空蔚蓝,空气凛冽风力强劲,将脏污都似乎给吹的干干净净,树木还没有正式的凋谢,犹有绿意,在这种时候,人的身体和心情都是极佳的状态。

    而兵伐之事,不论农耕和游牧民族,都是以这个季节为佳。

    京营校场,在北京只有一个大校场,在南京是有大校场小校场,很多地名几百年后犹存,在北京,留存的就不多了。

    此时在幼官营的营门处,张头探脑,打听消息的各色人等就很不少了,毕竟是一件轰动京营的大事,虽然在文官眼里是一桩笑谈,京营整顿于否,对文官们并不是一件攸关生死的大事,反正有边军在,不使人叩关直入到京城下头就行了,至于京营得不得力,管不管用,那谁去管他?

    但对勋旧武官来说,京营是标准的自留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要出现严重的变化,又岂能不关注?

    等众人众星拱月般的将惟功簇拥着往营门处来的时候,一眼看过去怕有不过千人,连校场四周的小贩子们都闻风而动,在附近卖瓜子花生什么的叫卖的十分热闹。

    营门附近,正好也有一些赶来点卯的幼官舍人,彼此正寒暄说话,正谈的热闹。

    “李兄,你也来了?”

    “可不,家严说有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长长见识,也会有进益的。”

    “瞧那张惟功,这会儿得意洋洋的,真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厉害了。”

    “朝廷若派厉害的御史来清军,也还说的过去,派他?真是笑话。小弟是来看他怎么下台收场,自取其辱。”

    众说纷纭,都是不看好张惟功这一次整顿幼官舍人营的举措。

    人群之中,有一个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沉稳有致,并不随意出口说话,身上衣服也很寒素,在他身边,也有一些气质相近的少年聚集在一起,在众人说话的时候,他们皱眉听着,并不轻易发表意见。

    他们不说话,有人却来问他们道:“马世龙,你们几个也来了,不是要磨豆腐做生意吗?”

    马世龙是西北将门出身,世居京城家境贫寒,平时在家还得做点小生意,所以幼官营的粮饷对他十分重要,以前没有人管,他也是亲自来领饷的,不象那些公子哥儿,领饷都是雇佣的脚夫来领。

    听到取笑,他也是微微一笑,根本不出声,马世龙身边的一群少年都是骨节粗大,肩膀厚重,两手布满茧子,众少年一起怒目而视,取笑的人便退开了。

    “世龙哥,怎么由得方至达那厮取笑你,很应该大嘴巴抽他。”

    “不妨事的,他们这些人是自己想找死。”马世龙目光锐利,盯着骑马近前来的惟功不放……说实在的,他心里很羡慕和佩服张惟功,但不是羡慕惟功的家世,张惟功在英国公府里的境遇一般人都知道一些,受尽排挤和打压,家族对他没有丝毫的支持,能做到现在的地步,完全是自己的努力所带来的结果。他佩服的,就是张惟功的毅力和天赋!

    “世龙哥,怎么说?”

    “张惟功这样的人能到如今的位置,岂是那种行事孟浪的人。”马世龙低声道:“今日不曾到的也就落个开革,若是敢闹事的,恐怕会倒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