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天花乱坠一样。”李达不敢大声,不过还是小声而激愤地诋毁着张猪儿的话。

    “第四,便是我们总兵大人知道大家的日子难过,收了房自然就没处去住了,大人当然不能把大家撵城外去,也更不会派兵强抢大家的房子,这房子说是国家的,大家少说也住了百年,无主的物件住了这么久也有主了……”

    “啊?”李达张大了嘴巴,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也没有什么感觉,他这模样当然好笑的紧,不过四周的人也全部是和他差不多,所以倒也没有人笑他。

    张猪儿看到众人的反应,抿着嘴满意一笑,这才又接着道:“我们辽阳镇,要扩充大量的新军,这里有话在先,够资格被选入营的,可以仍留城中居住,然后可以出城去,我们会兴建大量的屯堡,种地,替军镇储备军粮,种菜,养鸡,养猪,大家可以住在屯堡里头。不过,不管是留在城里居住,还是到城外去住,或是自己别寻出路,每家每户,我们都发给四十两银子,按户领取,在军籍姓名上按了指印,就能领银子,限期一个月内迁出,领了银子不迁的,就得领教我们辽阳镇兵的拳脚功夫了。”

    最后的话,引起了在场将士们的哄笑声……当然是善意的哄笑,一家四十两,谁还会这么不识趣赖着不走?真要有那样不识好歹的,狠狠揍上一通倒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便是了。

    当兵的在哄笑,卫所的军户们却是都呆住了。

    所有人都象是一只只雨天被雷劈过的蛤蟆,呆呆向天,嘴巴张的老大,半晌过去了,也没有一个人出声。

    “大伙儿意思怎么样?”张猪儿暗笑,脸上神色却仍然是一本正经,显示自己绝没有在开玩笑。

    “四十两?俺没听错吧?”李达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这厮的性子有时可恶,这会子就显的可爱多了……特别是很多人想这么问自己又不好意思的时候。

    “当然没错了。”张猪儿笑道:“这银子要是在京城或是江南,浙江,在城里典一个小院怕是吃力,只能典三四间房子住着,在辽阳这儿,我们打听过,典一个有门户,有厨房厕所洗澡地方的院子,七八间屋子,怕也是够了。”

    要是在万历中期之后,四十两怕是还不够,万历二十年以上,在农村镇上修一套十来间房的院落也得五六十两还多了,在这会子还是尽够的。

    “够,当然够了……不过,你们说的是真的?”

    “当我是真的,”张猪儿回头看看,笑道:“我们总兵就在这儿呢,堂堂国家一品武臣,未来国公,当着这么多人说话不算,你觉得可能么。”

    “俺信了!”

    李达蹦起来,长满了乱糟糟络腮胡子的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大步上前,伸手道:“在哪儿按指印?”

    “嗯,这兄弟是个痛快人。”

    张猪儿打量了李达一眼,看到对方是方头方脑,身子如一块岩石般结实,手上布满了茧子,年纪也就三十上下,新军之中,已经拟定章程,要招募一些年纪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的军士,在其中挑选一些担任伍长和队官的职位,这个年纪,性格稳重而缜密,一个军队有大量的三十左右的军士长,足可在危急时刻,稳住混乱的军心。

    不过眼前这厮的性格……

    李达已经站过来,没时间给张猪儿细想,当下叫人取来这个百户的兵册,寻着李达的名字,确认无误,在迁书上叫李达按了手印,那边通事局的人已经提了一个小包裹过来。

    四十两银子,体积也不小,重量也有一些,放在桌上,砰然一声。

    李达打开来看,见银光灿然,顿时喜不自胜,将银子一扫,喜滋滋的抱在了怀里。

    “这兄弟,”张猪儿笑道:“你打算到城外加入我们的屯堡,还是留在城里居住?在城里要么得入选募兵,要么可以帮我们做事,种菜,打扫卫生,收粪什么的,总之不能取了银子,在城中随意买房,这样哄抬物价,扰民,我们总兵大人不会允许的。”

    这也是一种控制,惟功准备了超过二十万的银子,这么多银子砸下去,不能就砸出一帮子在城中哄抬物价买房置地的小农们,得为他所用,什么是民心军心,银子砸下去,叫人听话,那才是得了军心和民心。

    “你们屯堡,不就是以前卫所一样?种地收成全上交,养猪也轮不着自己吃,肯定苦的要死,干的活比奴才多,还比奴才苦,俺打死也不去。”

    李达这厮倒也是心直口快,一口就回绝过去。

    有人瞧见李佑就在惟功马头之前,便叫道:“俺领了银子到总爷府上去效力,洒扫喂马种花栽树,俺都成。”

    “俺也去,俺家丫头给总爷当丫鬟去。”

    “你家那丫头丑的要命,总爷肯定不欢喜。”

    “总爷要的是丫鬟,又不是娶妾!”

    这么乱糟糟的,惟功听着一笑,在远处叫道:“通事局的人,将布告上的话说给他们听。”

    “是,大人。”

    那个通事远远应了一声,也不回头,倒是这边大槐树百户的人,情不自禁的一直盯着惟功去看。

    他们在以前哪见过这样的大人物,随便一条身份也能叫整个辽阳城抖三抖,现在这样的大人物就在自己眼前,身边还是自己平时的熟人,这个百户的人在今日此时之前还感觉痛恨,现在只是觉得与有荣焉。

    一群随时准备撞树的老人都已经是眼泪汪汪,杜老爷子眼看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前领了银子,他算算占营房的人数,知道这一日最少填出十几二十万的银子才够,不然的话,五六千家,三四万人的搬迁根本就不够使的。

    “我已经六十八,正德爷在位年间生人……”一个王姓老人浑身都颤抖着,叫人很担心这老人家随时会晕翻过去,他一边看人领银子,一边带着哭腔道:“活这么久,还真是头一回看到有将爷给我们军户发银子。”

    杜老爷子也道:“难得之至,难得之至,今日此举,必将留书青史啊。”

    “这倒未必。”杜忠这个百户还算是有见识的,读过几年书,当下摇头道:“史书都是酸丁们写的,我们武人做的事再多,也就记记你斩将夺旗,杀了几个北虏,真有什么大好事,还不是安在他们文人头上。”

    第402章 农庄

    这边还在议论着,通事局财务处的人已经在大声讲解着刚刚张贴好的布告了。

    内容很简单,辽阳镇要大举扩兵,在辽阳附近招募大量的新兵,同时也自然需要大量的军需物资。

    辽东都司在成立之初,所有的粮草都是由海路过来,自江南到天津,再过海送到辽东,后来二十五卫设立,辽东自行屯垦,八分种地,二分守备,不仅粮食自用足够,还有大量余粮支应前方军队,奴儿干都司就是在这种富强的情况下不停的扩张后设立的。

    不过这种富足强盛的状态只限于洪武年间,在明太祖强力统治和铁腕之下,辽东都司仍然不可避免的崩坏,朱元璋的苦口婆心和剥皮实草也挡不住武官不停的侵占军户的土地和人力,等到了永年早年,奴儿干都司就不得不废除了,因为没有强大的国力是无法维持那么庞大的国土,无法维持军事存在,那数千里长的驿道和军卫就不得不撤除,没有军事存在的都司自然也就毫无继续保留的必要了。

    现在的辽东都司已经再次无法自给自足,供给辽镇的大量军饷银两,军粮,豆料,军需物资,已经不再是由海运,而是从陆路山海关,一直不停的源源不断的运送进来,军户贫弱,根本无法负担辽镇常年的做战任务,特别是辽镇多骑兵,论马匹数量其实已经是九边重镇的第一,帐面上是不及蓟镇多,但辽镇将领多家丁,多私兵,马匹未曾计入军镇之内,所以实际来说,辽镇第一。

    这么多骑兵,消耗惊人,一个双马骑兵,一年的消耗最少是五个步兵以上,而辽东都司十分贫弱,根本就负担不了了。

    最关键之处还是李达说的,军户等于奴才,却在吃穿用度上还不如当人家的奴才,荷戈执锄,一边卫国,一边种地,所得所获,交去子粒,所剩无几,虽云军户,实为农奴,根本不能如内地百姓那样,遇到好的年头,能购置农具,牧畜,扩大生产,善为积蓄,所以辽东都司下的军户,一年比一年穷困,而人身还不得自由,上官任意打骂,凌辱。

    在城中居住的卫所军户,境况还算是好,叫他们到城外去什么屯堡,一想起普通军户在外种地受的苦楚,能留在城里的当然还是城里好。纵使无地,好歹扛活帮佣,总能活得下去。

    这一点,辽阳镇当然也是想到了。

    想要在辽阳乃至整个辽南落地生根,如何着手进行,这不是抢几个卫所指挥就能办得到的。底下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不能将所有的百户总旗全换成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