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卫所指挥使,两同知,四佥事,十千户所十个千总,还有副千总,上百个百户官,几百个试百官,还有冠带总旗,总旗,小旗官……加上考中举人进士的少量的官绅世家,还有商人世家等等,这些可不是换几个指挥就能了事的。

    如果惟功是从辽南或辽中厮杀起来,一路到得如今这位置,这些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但他只是从京里过来的外来户而已,除了四千多将士和顺字行外,别无可倚仗之处。

    惟今之计,只能想办法在地方竖立起自己的基业,慢慢儿的将原本的挤垮,舍此之外,别无他法。

    屯堡,便是一个开始的先手,对惟功的种种打算,当时参与秘议的人,也惟有敬服二字而已了。

    “屯堡,是专供我们辽阳镇而设,朝廷当然会拨给钱粮,但我们镇帅自有打算,也想麾下将士能过的好些儿,所以设立屯堡,算是本镇公中的福利。从辽阳城为核心,地域是一直到南到海州,西到牛庄驿前,北到河套,东到沈阳中卫前,这一大块方圆数百里地方,原本也就是定辽五卫的地盘,现在我们耕作,将养本镇将士和家属,正合其宜,是不是?”

    这个人倒也有趣,一边说,还一边询问,这边军户们当然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答是好,倒是一边的镇军们听到家属两个字时,无不脸露怪像,或是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别笑。”这个财务处的人也是妙人,回头扮个鬼脸,笑道:“大帅在这里可能好几年,你们一个个要么快二十,要么过二十了,怎么着,打算三十再娶亲?”

    这话说的,众人无不赞同,但公然宣诸于口,倒也不怎么好意思……跟着惟功出京的人,自然是权衡再三……要是打算留京过舒服日子,当然也就不跟着出来的,既然出来了,也就做好了短期不回京的打算。

    如果不是考虑这些东西,当初舍人营的六千多人,怕是全部都跟了出来。

    “刚刚是对我们辽阳镇的说明,以资证明,我们并不是没有通盘的打算……下余的就是对你们的……屯堡中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忙时当然没有话可说,闲时也可以做些匠人活计,做一日,得一日的工资。”

    此前的话,众人都不大放在心上,因为都打定主意,不去这个什么屯堡,固然现在失了家园,但还是要想方设法,留在城中才是。

    然后最后一句,立刻引起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太祖年间定制上交子粒,弄的大家没有余粮,更不必说攒钱买牛买田,我们当然不会如此,屯堡一入,最少三年或五年,种的田或养猪养鸡,甚至放羊,放牛,根据不同的活计,每日领不同的工钱,我们打听过,在城里扛活卖力气,一日所得不过两分到三分银子,一个月才一两不到的钱,这钱要拿来买粮买米,将养一家老小,一年到头,实在落不下什么……”

    当时的物价纵然不高,不过一个月不到一两的收入,也就是勉强不饿死,细粮是肯定不要想了,除了逢年过节吃顿白面,平时只能是杂粮主打,当时的东北和山东的饮食习惯基本相同,一年的吃食,一半是麦子,一半是各种杂粮,两者混杂,有时还得加点野菜,这才将就着填饱肚皮。

    山东那里已经是人烟稠密,东北这里,实在是沃土千里,众人温饱尚且不能解决,用后世流行的话来说,只能是“体制问题”。

    提起这些话来,众人都不心酸,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很多人从落草就吃杂粮野菜,辛辛苦苦到死,也还是杂粮野菜。

    酒肉倒是有,那是有钱人的,甚至是辽阳城中不多的民户们能享受的,他们这些军户,也就只能是吃杂粮野菜的命。

    “到了屯堡肯定不能这么着,我们大帅的意思是要叫大家过得更好一些,你们的祖宗是为朝廷荷戈执锄,为大明开拓了这辽东边疆,镇守北虏和女真诸部,都是正经的血汗功劳。是以自此之后,大家的日子该好过起来才是……所有入堡的男丁,每月的月钱是一两八钱,月支粮二斗,每三月给布一匹,鞋两双……”

    “啥?一两八?”

    “俺没听错吧?”

    “这不是和家丁一样的月饷?支粮和布匹,鞋子,都一样?”

    “人家还没有说完,快住嘴。”

    话确实还没说完,不过说到这里已经是投起一块巨石砸在了水池之中,惊起了池蛙一片,在场的人们,真的很难彻底平静下来。

    辽东的家丁,功成名就的有一类,就是李平胡和李宁这样的,官拜副将参将,游击等官职,拥有大量良田和军户仆役,一类是普通家丁,饷银就是这一两八,另外其实还有不少隐形的好处,比如发给马匹的豆料,临时派的可以贪污的差事等等。这些家丁,虽然不在军籍之中,但朝廷承认其存在,月饷都是由朝廷发下来,是正兵的一种补充。再有一种,就是没有月饷,将领给其事做,给其田亩养活家小,遇到大规模的战事才会征调,由朝廷发银子下来给月钱和安家银子,这是第三种家丁。

    眼下辽阳镇开出来的条件已经是第二种家丁了,虽不能和那些起居豪奢当了武官的大家丁相比,但已经比第三种还强一些。

    “有人说得不错,这就是辽东家丁的饷钱,人家当兵打仗拿命去拼,是有这么一份银子,你们只要在屯堡种地,按月结银,一分一厘也少不得你们的。但你们要将地种好,种好的,额外有奖,种不好的,便要受罚了。”

    “怎么种好怎么种不好……要是老天就不下雨呢?”

    “具体的细则会有,若是下冰雹砸死了庄稼,一粒麦子收不上来,这银子也照样发给你们……若是不信,先干几个月再说。”

    这就是惟功的屯堡制度,算是大明朝的集体农庄。

    第403章 头绪

    惟功也曾想过给军户分地,提高他们的积极性,然后收子粒粮……但细细一想,这法子行不通。辽东这里,地其实有的是,但军户已经受足了苦,再也不相信这种模式的合作方式了,而且未来几十年内,小冰期时灾害很多,小规模的一家一户式的生产方式已经不能适应天气的变化和时代的发展了!

    他要的,就是集体农庄,不论是取水灌溉还是水利工程,施肥,防虫,收获,全部是集体制,最大可能的去获得人力资源!

    尽可能的将集体农庄的长处和优点发挥到最大,减轻其弊端,这就是惟功在现阶段的打算。

    雇佣这些穷困军户,将其在城中的住处收回,固然是要营房和校场,但也是一下子就多出几万离开固定生活模式的劳动力,对一潭死水来说,这样一搅和,整盘棋就活了。

    “月钱是够多了……俺是有些心动……种地这活难不倒俺。”

    “俺有些信不过……家丁拿命拼来的月钱,俺们种种地就能拿?”

    “四十两银子在手里了,要是信不过,俺们抽身走就是。这总爷要是不讲理,俺们现在也拿不到一文小钱。”

    “这话说的是,在理。”

    大约的情形也就是这样了,说的也是差不多了,银子自然也是都发了下去。

    每户人家都领了四十两,按当时的购买力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巨款,精米细粮一两银子两石,四十两银子就是八十石粮,最普通的细棉白布一匹是两钱银,四十两银够买两百匹布,够几百号人做一身新衣服……

    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之色,而辽阳镇和惟功的信誉,自然也是攀到了顶点。

    不得不说,惟功对人们的心理已经是抓了个十成,中国的百姓,已经很难相信什么承诺和画饼充饥,只有拿到手中的利益才是最实在的,这一笔“动迁费”到手,底下的许诺,才能这么打动人心。

    要是口惠而实不至,或是今天就打的直接叫人搬走的主张,今天这大槐树底下,自然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看看再说……”

    “俺也看看……”

    虽说不少人都动了心,每月有粮吃,有一两八钱的银子可拿,但这样的大事一时半会就叫人拿定主意,确实也是有些为难,当场表示去屯堡的是一个也没有,但是要求“看看再说”的,却是十个里有九个。

    “俺也看看再说。”李达也是这样说着,心里却是自有一番主张。

    “好了,今日之事就是如此,杜百户,过一阵子我们要在安定门外选址兴建屯堡,你可以带本百户的人去参观,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们……想打短工赚钱的,也可以来,工钱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优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