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州和吴县两人,江陵当年看错了,完全是两个只知道媚上的庸才。光媚上也罢了,他们还不欺下!当阁臣,就是要欺下,江陵当年说过,就是要手持长鞭,不停的鞭策下头的官员做事,这样大明才会一直向前。可现在吴县柔懦,浦州奸狡,两人弄什么以宽为政,大好局面,非败在两人手中不可。”

    宋尧愈说起这个,就是一脑门子官司,红头涨脸,十分气愤。

    他跟随张居正十几年,样样事看在眼里,知道大政改革十分不易。好不容易大明将末世光景扳了回来,俨然有中兴气象,最主要的就是政治决断和执行力得到了改革,财政状况比嘉靖年间有了根本性的转变,现在么,一切已经烟消云散了。

    所谓:省督责,缓征徭,举遗逸,恤灾眚,以养国家元气。

    张居正的丈田,停了,考成法,停了,原本免除改为募役的徭役反而又大征特征,张四维和申时行还很不要脸的说缓征徭,其实他们缓的是世家大族,是江南的士族和山西的大世家。驿站又开始成为巨大的开支和消耗,官风吏治进一步败坏下去。才短短不到两年,天下之事又有不可为之势。

    当然,秉政者的感觉还十分良好,最少张、申二人,感觉自己匡时救弊,比张居正高明一百倍啊一百倍。

    “我们现在就是什么也不必做。”惟功道:“内实外虚,凡事不出头,看时局变幻。”

    “不知道要看到几时?”

    “也许快,也许慢,”惟功笑道:“如果真的静候,可能会很久,如果出把子力气,也可能会很快。”

    “大人是说,养寇?”

    “辽镇是个烂疮啊,我们早点把这玩意给挤了吧。”

    “亦得三五年光景啊。”

    “这已经算快了。”

    “自蓄其力,养士,积财,练兵,大人,这是正路,只是养士稍有不足耳。”

    “确实,有诸位相助,辽阳才有这样兴旺景像。”

    “亦要看清大势,此是大人天授之才!”

    惟功并没有自得,宋尧愈夸他的地方并不是他最擅长的。是,他懂大势,但这大势是后世的知识积累而来,并不足自傲,而历史的进程会不会因为他的干涉而发生变化,亦很难得而知。所以,事事仍需谨慎才是。

    多少枭雄豪杰,企图趁时而起,练兵,掌地方政治,善待士人,这些套路,谁不会,谁不懂?但手段有高低上下,时势亦有看不分明的时候。

    有人以为王朝末世已至,赶紧起兵,结果旋锺被灭,有人则待时而起,风云际会,一下子就扶摇直上。

    看着一尺深浅广阔的小溪,一跃可过,但很可能是万丈深渊,篡夺之事,岂可不慎!

    现在辽阳的兵、财、势,都有可观之处,潜力之深,一般的军镇拍马也赶不上。论人才,上层辛苦搜罗来的也颇足可观了,但自下而上的士绅精英阶层替辽阳效力的,还真不多。

    惟功的体系,并不求儒生和官绅依附,甚至很多时候,儒生和官绅阶层是屯堡体系的大敌,这一层,宋尧愈还没看清楚。

    不过,惟功不愿给老夫子扫兴,当下笑道:“我们多走一走,遭些白眼也没事,总之做一个善待士人的样子也好。那几个训导,我也不为难他们便是。”

    宋尧愈十分高兴,抚须笑道:“如此,千金市骨,人才可期矣!”

    第625章 摇头

    万历十二年的春闱在即,天下举子,尽汇于京城。

    不论东西南北,只要有举人身份够格考试,又觉得自己有可能考中的,无不是早早往京城赶过来。

    甚至有的举人,家资丰厚的就一直住在京师,一科不中,继续下一科,总要把进士及第这个桂冠给摘下来为止。

    这个身份,是大明第一等的身份,皇帝,亲藩,勋贵,这是另外层面的人物,在真正的大明的众生之中,第一等的人就是读书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人中的第一等便是进士,进士中的第一等,便是状元。

    戏文里从来就有穷秀才中了进士或是状元,然后为八府巡按,快意恩仇,迎娶美娇娘的段子,你见哪一个戏文是说某个穷丘八沙场立功当了总兵,回家迎娶美娇娘的?

    勋贵,太监,总兵,那是戏文里弄出来给状元踩的!

    整个天下,可能在辽阳一隅之地,武人的地位开始复苏,文人至高无上的地位开始下降,但在别的地方,这种变化几乎不为人所知,特别是在秋闱大典举行的时候,行走在京城中的举人们,几乎个个都是天之骄子,那种虚骄之气十分明显,只要是举人经过,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那种趾高气扬的气息。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样浅薄。

    本科其实是恩科。

    万历十一年考过一次,当年皇长子降长,下半年又有几个妃子诞生皇女,年尾时,郑贵妃生下皇次子。

    皇室连接有皇子皇女诞生,于国运来说是大好事,去年礼部上奏,皇帝立准,今春再举行一次恩科。

    由是,去年举子中不少未中的干脆就没回家……等三年确实是太长了些,但一年不到的时间,在京里游历一番,再潜心请教高手,研磨文字,京里高人也多,比在家乡居机会总是要大一起,等到了年后,又有不少举子自全国各地赶来,京师之中,立刻就热闹起来。

    礼部贡院是由天街一直往东数里,出了皇城不远便是,会试在即,贡院四周住满了各省举子,四周的客栈早就住满了人,百姓的平房也几乎都租住出去,后来者无奈之下,只能选住较远的客栈,或是住本省的会馆,图清净的话,可以选择住到寺庙中去。

    杜礼与李甲,胡省三,夏之臣四人,便是一起住在崇文门外的一家大客栈里,四周全部是官店,来来往往除了入京的客商官员各色人等之外,更多的就是横眉立目,眉宇间尽是戾气的官店和王店的伙计们了。

    这里的环境,良善之辈倒是被赶了个精光,官店的名声之外,外省的人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强买强卖都是小事,抢掠民财,殴打抢劫,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般的人大白天的过来都是胆战心惊,生怕被盯上,更不必说住下来了。

    只有应试的举子才敢住这样的地方,一看到这几人过来,立刻便是有不少人过来打主意的,看看是举人老爷,才又渐次散去,等到黄昏之时,终于安顿下来,没有什么人过来窥伺左右了。

    放眼看去,四周人并不多,但多半是做举子打扮,杜礼等人腹中饥饿,身体也疲累,懒怠动弹,明知道店中伙食一般,也叫了几个菜,叫伙计打几角酒来,准备饮酒清谈,聊以解乏。

    这时候再喜欢苦读的人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读书了,再有几天就入棚考试,再苦读,真的成临阵磨枪了。

    还不如广交朋友,多增长见识,将来做官时,这些都是同年。纵然自己没有考上,多结识几个进士官员将来好说话,这也是好的。

    甚至是放浪形骸,每饮必招数十人,再写条子叫教坊胡同的妓女来陪酒,亦是常态。

    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这么一群共同同经历的朋友一起吃喝嫖赌,诚为人生至乐之事。

    这段时间,就叫“吃梦”。

    大家全部白吃,一起挂帐,然后落弟者黯然还乡,当然不必还帐,中试者中不乏富且贵者,再加上了中了进士,喜气洋洋,结一些花酒的帐目,当然亦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