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落座后,年纪最小的李甲吐了吐舌头,摇头道:“好家伙,这一趟店住的真是胆战心惊啊。”

    “可不是?京里地方这么乱,居然也没有人管?”

    “怎么管?”夏之臣身边一个举子冷笑道:“没看到最新的官店是潞王殿下的?谁敢管?”

    “唉,真是……”相比三个同伴,年纪并不大的杜礼就显的木讷的多。

    他从辽阳来,去年生员闹事的最后时刻,杜礼被杜忠和杜老太爷等人关了起来,不准他外出,这个举措当时叫杜礼恨的牙齿痒痒,恨不得写条子叫人将家族中人给抓起来……他向来是最积极的一个,最关键的时候他不在,以后学中的朋友们会如何看他?

    但后来的发展,却出乎杜礼的预料之外。

    大量生员被抓,不少被革除功名,还有一些直接消失在人世间,自此不见踪影,官绅之中,不乏破产复破家的,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总兵官的手段不是说笑的,街上叫嚷几句也会破家丢命,这种事情,还有谁愿意去干?

    指望朝廷绝无可能,辽镇和巡抚亦靠不住,王政和等官员自身难保,王铎等训导官被软禁在家,年后才解除软禁,但事件已经平息,生员们不再上门,就算王铎仍然有心为难,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件事,杜礼算是很幸运的逃了过去,他此前的表现虽然出众,但没有具体的事由来抓他,后来由一个辽阳镇的军官上门来,当面加以训诫警告。

    杜礼当然十分不满,但当时也只能涨红了脸,一声不吭。

    事已至此,再顽抗就不是勇敢,是愚蠢,杜礼能二十不到就中秀才,当然不是一个蠢蛋。

    此事揭过,杜礼当然就是在家安心读书,外事不敢与闻。

    心思一变,倒瞧出辽阳诸多的好处来了。

    治安好了,城中流氓无赖已经绝迹,晚上出门,亦无宵禁一说,到处都灯明透亮,灯光,以前是富贵人家的禁脔,只有杜礼这样的读书人,晚上一盏油灯,看的眼中流泪,百姓人家,早早就熄灯睡觉,在此时,满城透亮,这种光景,叫人看在眼里,心里若是没有所感,那就是木头石块做的心肝了!

    市场物价平稳,百货齐备,这些好处都不必提了,地方已经越来越富,每家每户都断不了荤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敢想象,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辽阳一地就是如此模样,整个辽中,辽南,又会如何?

    这些地方,将会蕴藏多大的力量?

    杜礼不敢多想,亦不愿多想。

    但在去年秋闱时,也就是乡试时,他还是参加考试,并且中了举,成为军户举人的一员。

    有明一代,军户考试其实不差,军民对比,军户当然极少,但明朝二百多年的一千多个翰林庶吉士中,有六百多人是民户,军户有三百多人,还有三四十人是匠户和盐户。

    军户之善考,可想而知!

    中举之后,原本要到万历十四年才有春闱,不料十二年加了这么一场,杜礼与城中的几位举人同年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多考一次的机会,四人从辽阳坐车,一路到中左所,再乘大海船到天津,仍然是顺字行的马车到京城……等到了京城之后,杜礼就是私下里,也不愿再说张惟功的坏话了。

    那一点点青春期小小幻想带来的积怨,能抵过眼前这所有一切?杜礼倒真是没有蠢到家。

    再者,见到京城里那般模样,再想想辽阳的清平世界,顿时只能叫人摇头叹气了。

    于是,四个辽东来的举子一起摇头,整齐划一,倒像是一群提线木偶。

    这般模样,神情激愤的举子反是笑了起来,不觉问道:“呵呵,几位是辽东过来?不知道是哪一卫?”

    杜礼答道:“在下杜礼,是定辽左卫。”

    胡省三和李甲,夏之臣三人,要么是定辽中卫,要么是左卫前卫后卫,反正也都是差不离,都是军户出身。

    “呵呵,少礼,在下雒于仁,陕西泾阳人。”

    通名报信后,雒于仁笑道:“听说驻扎辽阳总兵张惟功,善待士人,尊崇圣教,凡秀才举人,都有额外的补贴,是不是?想来,诸位都是广有田土,是富家翁了。”

    四个辽阳举人,闻言惟有又是大摇其头,甚至夏之臣和胡省三都是苦笑起来。

    胡省三还好,原本是穷苦人家出身,若不然,也不会取一个和南宋史学家重名的名字……这是大错,走上宦途之后要被人笑话,但父母所赐,他也不愿更改,只能继续用下去。

    夏之臣的父亲当过一任知县,家资颇丰,地亩很多,优免的丁口也多,夏家俨然是一大族,依族而居,形成了一个不小的镇子。

    胡省三中举之后,投充的佣仆一下子就有过百人,荫免的丁口也有过百人之多,土地一下子就有好几千亩,大宅也有了,仆人也有了,田亩也有了,就如“范进中举”一样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

    可这一切,都在惟功坐镇辽阳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第626章 隶籍

    夏家的庄园,镇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镇子原本就不是要道,只是依族而居,后来大半散去,多半被屯堡重新规划了新住地。

    旧屋原本多半是草房和少数瓦屋,多半拆除了,只有小部份人留了下来,但亦是给辽阳镇做工,房舍也改成了流行的四合院,内里的配置,也是和屯堡里的一样。

    外在环境,亦是受辽阳镇的影响,以清洁干净为主,方便和安全为次,没有人天生就喜欢肮脏,特别是在有法律约束的前提之下。

    这些年,辽阳控制的地方就已经几乎没有大规模疫病流传的记录,相比较而言,辽西,辽东两路,仍然时不时的爆发伤寒瘟疫,一加比较,人人都知道总爷说的原是事实,当然是赶紧依从,绝不敢违犯。

    然后夏家的佃户,多半脱佃,到屯堡或是别的地方给辽阳镇做工,赚的银子,大约是当佃户的十倍为基数,这样一来,还有哪一家能留得住佃户?

    佃户走光,生员荫庇民户的特权在辽阳没有得到恢复,夏之臣家和胡省三家对普通民户和族人的影响,亦几乎归零……按规定,他们还能荫庇八人免除力役,但以张居正的新规定,徭役原本就改为佥募,官府拿钱来雇人,荫庇免除的力役在辽阳原本就免了,这样的荫庇,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惟一的特权,便是田亩有一定的免税,这一点来说辽阳镇也没有故意为难,只是零散的民户和生员们的土地都零散了,这些年天时不好,他们的人力又远远不足,眼看屯堡的地一亩收五六石,甚至七八石的麦子,而自己的地一直在减产,因为没有水利工程,肥料亦不足,加上天时不好,他们的地虽然是好地,收成却只有一两石,比起屯堡的地来,简直天差地远。

    他们还并不知道,这还不是最坏的年头,到最坏的年头,就是天启到崇祯年间时,辽东全境农作物大量减产,持续的大雪和干旱使得农作物几乎绝收,全辽境内饥民不知道饿死多少,后金控制的沈阳地区一石粮卖到十两二十两,还仍然有价无市,光是那几年就不知道饿死多少人。

    现在的天气只是在持续的灾害之中,未来的趋势是愈演愈烈,单干的民户和抱着自己田地不放的官绅生员阶层的未来绝对是一片黑暗,在几年之后,灾荒的范围会进一步扩大,并且程度越来越严重,导致万历这样的守财奴都不得不加以表示的地步,到那时候,个人的力量在天地的伟力面前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只是现在还有很多人没有认识到未来局面的残酷而已。

    眼前这两位,算是早早认识到了。

    几家的土地,哪怕是免赋的,留下来的也是不多,最多是保有田骨,田皮是肯定出让了。

    辽阳镇的胃口越来越大,人力和土地被统筹使用了起来,效率明显在增高,想保有自己土地的,也会渐渐放弃成见,最终选择与辽阳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