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看着张惟贤长随取来的五百颗金光灿然的辽阳金币,张元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叫自己小厮收下,而是横眉立目的道:“你这老贼怕不是味下一半去?”

    “二爷你也太高看老奴了。”那长随苦笑道:“老奴怎么敢?”

    “量你也不敢。”张元德怒道:“不过,大哥上次好歹给一千,这一次才五百,这真是打发叫花子啊。”

    “大爷手头也紧……”

    “放屁!”张元德怒道:“他紧什么,城外几十万亩的庄田出产,城内锦衣卫几万人供奉他,京城不论是商行还是王店,南来北往的生意,哪一个他不抽一份子?那些武职官哪一个不给他进贡?随便一送就得好几千,上万两,老大的权势比当年刘谨不差,刘谨可是抄出几百万金银的!”

    “二爷,小心,慎言。”

    这兄弟二人的相争,长随哪里敢卷进去,虽然张惟德是纨绔,到底也是主子,张惟贤平时喊打喊杀的,也没见他怎么着这个宝贝兄弟,张惟平和张惟思几个,也是一样。长随虽然很得信重,到底是奴才身份,可不敢当真说什么,只是看张惟德越说越不成话,只能连声劝说罢了。

    “算了。”张惟德看到似乎是张惟贤望了这边一眼,他嘴里叫的凶,说话也不成话,到底还是畏惧这个兄长,当下气咻咻顿了顿足,说道:“我自去想办法!”

    张惟德离开,长随进来复命,见张惟贤面色不好,知道是因这个不成器兄弟而生气,当下不敢说什么,只敢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肃立不动。

    过不多时,见一小厮站在外张头探脑,这长随赶紧出去,问清原故,又进来禀报道:“大爷,外头说是有一个客来拜。”

    英国公府中,一般的客人根本到不得张惟贤身前,不论是来送礼礼还是有什么事要求,一般府里的管事或锦衣卫在府里的人就帮着处置了,只有要紧客人,张惟贤事前打过招呼的,才会被延请进来。

    张惟贤一皱眉,还是说道:“请进来。”

    他到书房等着,过不多时,听到靴声囔囔,接着便是一双虎口布满茧子的大手推开房门,一个四十左右的壮健汉子,推开房门,昂然而入。

    这人身形挺拔,两手布满老茧,腿亦有点罗圈,腰杆挺直有力,两眼也是炯炯有神,甚至注视之时,隐隐有杀气呈现。

    这样的人,便是张惟贤身上的气质亦镇不住,这是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虎贲精锐特有的杀伐之气,不经意显露出来,亦是给张惟贤不小的压力。

    “有升老哥,”好在张惟贤亦是万人之上起居八座的大人物,自身的气息也足够强大,皱眉看了这人一会儿,便是微笑着一伸手,让道:“远来辛苦,还请坐吧。”

    李有升眯着眼,随意笑道:“都督大人的面前,哪有老奴的坐处?”

    李有升收了身上散露的气息,整个人似乎都变的庸懦起来,瞧着就是一个很没有特色的中年人的样子,但眼神深处,仍然是有杀机盈转。

    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前,张惟贤毫不怀疑对方能暴起伤害自己,虽然搁架后就藏着四个锦衣卫顶尖的好手,但在李有升这样的大高手面前,是不是来的及救下自己,也真是难说的很。

    “我倒听说在李总兵面前,向来是把老哥当兄长敬着的。”张惟贤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李有升知道自己的威压已经达到目的,再继续下去反而不美,当下便是连眼中杀机亦是消敛了去,彻底成为一个平凡的中年人。

    第822章 成约

    张惟贤身上淡淡压力尽去,心中不免有一点恼怒的感觉,但他知道眼前这人和背后的那位都不是好相与的,以他的权势地位,只要在京中的自然对他忌惮几分,便算是徐文壁这样的国公亦是一样,只有当朝的阁老还能压他一压,普通的部堂大臣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但眼前这人和他身后的势力也不是自己现在能对付的,既然对付不了又不是张惟功那样的生死大仇,自然就是拉拢合作为主了。

    “此次有升老哥前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不敢当。”李有升果然没有坐下,其实他已经保到了参将,在张惟贤面前不至于连坐处也没有,但他是改姓家丁,不比查大受祖承训这种,又没有如李宁那样任实职,所以向来就以奴仆自居,跟着李如松在京里两年,倒也是混出不少人脉来,虽然他本人只是参将,又是家丁,但人人都知道李如松拿李有升当亲兄长一般敬着,辽镇将领,就是别的总兵,副总兵,也很难叫李如松叫声大哥,李有升便是能当的起李如松这般称呼的一位,有这一层关系,谁又能将李有升随意对待?

    是以李有升守礼站着,张惟贤仍然十分客气,只是有点揣摩不透这个凶悍家丁的来意。

    “我家大公子想拜托都督大人,对查大受等人,稍缓一步。”

    “竟是这件事?”

    其实张惟贤早就有所感悟,李有升风尘仆仆的模样,定然是从宣府连夜赶来,想必是因为辽镇前方失利一事而来,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答道:“为着此事,皇上摔了不少东西,暴跳如雷。有升老哥,若是旁的事,我一定答应你,但皇上虽然于政务不大上心,甚至六部和都察院缺员亦不放在心上,补或不补官都无所谓,但对武事,特别是边境战事,皇上还是十分着紧的。若是我这里拖延久了,皇上一查知道没有将查大受等逮问,恐怕我这里,亦是交代不过去。”

    “这个人情,我们大公子说了一定会补上。”李有升没有和张惟贤说太多,锦衣卫的业务他不大懂,当然,亦不需要去懂。

    “这……”

    张惟贤沉吟起来。

    李如松的态度就是将此事托付给他,细节不问,要的就是结果。这个贵公子行事还真的就是这样,如出匣之剑一般,勇往直前,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

    这样一来,如果自己拒绝,很明显就是和辽东李家和李如松结了仇,九边重镇,张惟贤和辽阳是解不开的死仇,再和辽镇结下大仇,大同这个重镇是马家地盘,张惟贤插不上手,这几年只在蓟镇和保定下工夫,收效也是不大,毕竟戚继光和张梦鲤旧部都在,这些人都和惟功交情不浅,张惟贤根本插不上手,得罪李如松,等于同时得罪了辽镇和宣府,加上辽阳和蓟镇的敌意,九边中有实力的全部在对头那一边,而大同马家也和惟功有半师之谊,当年马芳可是教过张惟功射术!

    这一样,就算是张惟贤向来镇定,额角也是隐隐见汗了。

    得罪这么多军头,在各镇毫无根基还罢了,一旦遇难,怕是要被不少人落井下石了。

    既然如此,决断就很容易了。

    “请有升老哥回复子茂兄,请他放心。”

    李如松既然请张惟贤放慢速度,不要急急抓人回京,说明辽镇和宣府将会协同发力,最少在很短时间内打出一个很漂亮的战事来,然后才会托人向万历邀功的同时,请皇帝宽恕那些辽镇将领,有战功在前,话自然就好说的多了,到时候锦衣卫反正也没有抓人,朝旨一开,一天云雾就都散了。

    当然这得打胜仗,如果再吃败仗,神仙也帮不上手。

    张惟贤没有把这一层意思说透,不过想来李如松不是蠢到想不到这一点。

    有了承诺,李有升也放下心来,他一进门,搞的剑拔弩张的当然不是鲁莽,而是要叫眼前这大人物明白,前方将士可都是厮杀汉子,没有文官那么好对付,锦衣卫再厉害也就是对付一下文官和富商百姓,对付武臣,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眼前这位执掌锦衣卫的大人物还算明白,李有升躬下身去,叉手一礼,说道:“适才有升情绪有些急切,得罪了。”

    “不妨。”张惟贤笑的十分从容,说道:“这些都是小事,为国效力,排解圣忧,这才是最紧急的大事哪。”

    话说的恬淡从容,还饱含对皇帝的感情,李有升却是听一愣,看着眼前张惟贤,甚至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

    到现在,他才真切后悔,对眼前这位纨绔公子哥出身的锦衣卫都督,自己刚刚的举措,是不是太过于托大了?

    李家一切顺风顺水,每个人行事的风格都是骄狂,李如松更是其中的翘楚人物,李有升虽然是稳重性子,但也是厮杀汉子,行事果决狠辣,但眼前这位公子哥儿出身的重臣,却是在这一瞬间,就叫他有无比忌惮和畏惧的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