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绮睡着了。

    燕檀怔了片刻,手忙脚乱地摸了摸慕容绮的额头,又转身揭开车帘,唤侍从上来照顾慕容绮。

    她心力交瘁地跪坐在榻边,深深叹了口气。

    “娘娘先小憩片刻。”云蘅劝道,“昨夜就没休息好,这样怎么能有精神?”

    帝后的车驾极大,车内用一架屏风隔成内外两部分,内部摆着一张榻,慕容绮睡在上面,外部则放着小几、座椅等物。燕檀按了按眉心,确实困的头晕眼花,索性靠在外面的座椅上合上眼,想要小憩片刻。

    她闭上眼,反而睡不着了。

    慕容绮方才半梦半醒间呢喃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让燕檀辗转反侧。

    竟然早在十年前,慕容绮就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吗?

    “就像是一束光,从天穹上照下来。”慕容绮的话在她耳边再次响起。

    那绝不是讽刺的言语,反而像是虔诚的信徒仰望神殿中的神像那样,向往又仰慕。

    年幼的慕容绮在满地尘灰中仰首,看见了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款步行来。

    她纯白干净,像是一束从天而降的光芒。哪怕她骄纵地践踏了慕容绮的自尊,然而慕容绮仍然固执地向往着。

    尘埃往往向往天穹上的云,绝境中的人更会拼尽全力去抓那一线微光。

    所以哪怕明知梁国注定倾覆,初登皇位的少年君主仍然遣使赴梁,求娶永乐公主燕檀。

    燕檀无声地张了张嘴,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慕容绮为什么总是唤她公主。

    因为在慕容绮心底,燕檀还是那束从天穹上倾泻下来的光芒,是他需要仰视,需要竭尽全力去挽留的存在。

    那不是疏离,而是慕容绮本能里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燕檀从来没有这么茫然过。

    她坐直身体,隔着屏风看向榻上的慕容绮,心绪复杂。

    她一方面因为慕容绮的感情而欢喜雀跃,另一方面,更大的茫然惶恐却浮出了水面。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燕檀想,“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又高傲,又骄纵,眼里丝毫不容沙子,而且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这样的我,单凭十年前的惊鸿一瞥,你能容忍多长时间呢?

    “娘娘!”碧桃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打断了燕檀的思路。

    燕檀回过神,掀开帘看出去,问:“何事?”

    碧桃道:“娘娘,雍芳大长公主想求见皇上。”

    第42章 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燕檀按了按眉心:“如今皇上正病着,哪里能见人,大长公主说自己为何求见了吗”

    碧桃摇头:“大长公主只说自己有要紧的机密要禀报皇上,没有细说——娘娘,奴婢现在先去回绝大长公主吗?”

    这段路并不好走,马车行的不快,碧桃在车外一路小跑就能跟上。燕檀看她跑的满头大汗,蹙眉沉吟片刻:“车队快要停了,你去回大长公主,就说稍后本宫见她一面,有什么话告诉本宫就行。”

    车队一日间赶不回京城,傍晚时分,天色未黑,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开始扎营。慕容绮仍在车驾里睡着,燕檀存心让他好好休息,只中途熬好了药将他唤醒,让慕容绮喝了碗药就继续睡下。

    燕檀心里记挂着雍芳大长公主的求见。这位公主是宗室砥柱,一向得人敬重,说有要紧机密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燕檀不敢不当回事,她又去看了眼慕容绮,准备去见雍芳大长公主。

    雍芳大长公主自幼弓马娴熟不输鲜卑男子,哪怕年纪老迈,如今也步履稳健走得极快。

    皇帝的御用车驾极高,燕檀正在两个宫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车,抬头一看从远处健步走来的雍芳大长公主,顿时有些惭愧。

    待大长公主走到近前,燕檀才注意到,她身边紧紧贴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身形尚小,眼睛很大,已经初现几分少女将有的窈窕风姿。

    那小女孩跟着大长公主要拜下去,被燕檀一手一个拉住,笑道:“大长公主乃宗室柱石,本宫早有耳闻,何必多礼?”

    燕檀说的客气,大长公主也就没再坚持,只对小女孩道:“柔儿,给皇后娘娘行礼。”

    燕檀很想让大长公主直入主题,耐着性子看小女孩行完礼,客气地笑笑:“这是大长公主家中的孙辈吧,真是有礼节。”

    大长公主回以一个笑,低头对孙女说:“柔儿,你到旁边玩。”

    燕檀正努力捋手腕上的一个镶宝石的镯子,想拿出来当见面礼。镯子略紧,她还没来得及捋下来,小女孩已经行了个礼,乖乖跑开了。

    燕檀:“……”

    她把手收回来,带着大长公主往宫人们布好的营帐里走,问:“大长公主说有机密,不知是什么事?”

    大长公主道:“皇上的伤势如何了?”

    燕檀道:“并不严重,只是皇上昨晚连夜处理政务,累着了,现在还在休息,公主既然说的紧急,不妨先告诉本宫,本宫处理不了,再去回禀皇上。”

    大长公主迟疑片刻。

    她求见的一直都是皇帝,行路时就派侍从去找了皇帝身边的侍长敦城,前来回话的却是皇后身边的宫女。那时她就知道,这位看似无依无靠的皇后,实际上深得皇帝宠信。

    只是昌王一事太过要紧,皇帝对皇后的信任当真到了这种程度吗?

    大长公主还在迟疑,燕檀也不催促,往帐外看去,正看见阿六浑匆匆往车驾走去。

    她看见阿六浑,阿六浑也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行礼:“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