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檀道:“免礼——皇上还在睡,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还是放一放,等皇上醒了再说。”

    阿六浑点头:“奴才知道,奴才是想让娘娘来拿个主意。”他低声在燕檀耳边说了几句。

    大长公主就见皇后颔首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去找云蘅拿本宫的令牌,然后去和禁军统领说一声就是了。”

    阿六浑道:“多谢娘娘。”

    燕檀摆手道:“这等小事你自己去处理就行,何必事事跟本宫汇报?”

    阿六浑就笑道:“皇上说了,他与娘娘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他不方便的时候,无论大事小事,都要禀报娘娘再做处置。”

    阿六浑努力在替慕容绮提升燕檀的好感。

    燕檀听的好笑,挥手道:“本宫和大长公主有话要说,你先下去。”

    “奴才告退。”阿六浑从善如流地行礼告退,自认为又在努力替皇帝分忧。

    阿六浑退走了,燕檀抬首道:“公主想好了吗?”

    阿六浑的话对大长公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这位已经年迈的老妇历经三朝,从公主、长公主到大长公主,一直权势煊赫,备受尊重。她身份尊贵,势力强大,性格又刚烈强硬至极,驸马贺楼氏对她恭敬顺从,不敢违逆半句,儿女也隐隐畏惧母亲。唯有晚年渐渐放权后,抱到膝下的唯一一个孙女亲近仰慕她,能像一个普通小辈那样承欢膝下。

    大长公主从来不后悔。

    大半辈子里,虽然没有什么能让她信任依赖的人,然而对她来说,最迷人的就是权势。她抓住了自己的权柄地位,也就抓住了想要的一切。至于驸马的情意,儿女的亲近,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她了解的所有夫妻也都是如此,她的父皇母后因朝政屡屡发生争端,最后母后郁郁而终;先帝贪欢好色,后宫佳丽三千,儿女生了一大堆,皇后步六孤氏整日忙着为太子除掉对手,为此甚至还插手了当今圣上生母之死,导致现在被半软禁在宫中;她的几个姐妹也都是生性高傲的公主,府里男宠拉出来能排满京城的一条街,和驸马之间不过是面子情。

    而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君王,却能说出“朕与皇后夫妻一体,不分彼此”这样的话来,做出这样深重的信任和承诺。

    哪怕这只是信口而言,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句话分量也足够沉重。

    大长公主沉默片刻,看着面前年轻秀美的皇后,似乎在探寻她到底有着怎样的手段,能笼络住皇帝的心。

    燕檀只是淡淡的笑着,回望过去。

    大长公主终于下定了决心,先看了一眼燕檀身后的宫人,道:“既然是要紧的事,娘娘能不能先把身边的人遣出去?”

    燕檀颔首,示意宫人们下去。

    大长公主缓缓地道:“求见娘娘,是因为昨夜皇上下令搜查营帐时,臣妇见了昌王一面……”

    这个开头一出,燕檀立刻就知道大长公主要说的机密是什么了。

    昨夜慕容绮对着燕檀赔礼道歉,百般解释,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才让燕檀缓和了神色。她自然已经知道这次皇帝遇刺的前因后果,一切真相。

    事情的起因,是步六孤氏族中一个人跑来告密。

    这个人叫做克宁,是步六孤氏嫡系,父亲是步六孤氏家主的亲信,然而他却是个异数,不想跟着争权夺利,觉得吃饱喝足就够了,没必要争什么,担心把全家赔进去。

    在他父亲看来,这个儿子实在太“不中用”,但到底是嫡出的长子,总不能逐出家门,干脆给他走了点关系,安排到禁军下面,做一个事务清闲的小官,说出去也不丢步六孤氏的脸面。

    数月之前,克宁察觉到自己的父亲一天到晚神神秘秘,极为忙碌,压力似乎也多了很多。好奇之下想为父亲分忧,若是平时他父亲看到这个儿子难得勤快起来,恐怕要高兴不已,这次却信口搪塞了克宁一番。

    克宁虽然懒得做事,却不是个傻子,他心里觉得不安,假装相信,暗中却默默查探。

    父亲总不会像防贼一样防着儿子,克宁存心打探,居然真的打探出来一些内容,七拼八凑之下,他骇然发现了真相。

    ——太后联合步六孤家主,居然意图刺杀皇帝,篡夺帝位!

    克宁失眠了一晚上。

    他虽然官位不高,没有机会面圣,却深知这位少年君王的可怕——太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都折在了他手中!

    太后想要杀皇帝,尚且可以说是报了丧子之仇,克宁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掺和进这等抄家灭族的罪过里。

    克宁辗转反侧,终于下定决心——他要主动举报太后谋反,以此来求皇帝保全他父母妻儿的一条命。

    然而克宁平时不思进取的坏处这下就显现出来了,他官位不够,连禁军统领都不能说见就见,更别说面圣了!

    思来想去,克宁把目光瞄准了还驻扎在驿馆的梁国使团,决定主动搞个事,闹到禁军统领,最好是皇帝的面前。

    ——于是他动用手中为数不多的权力,强行调走了梁国使团的护卫。

    果不其然,乔安进宫觐见皇后时,二话不说告了一状,燕檀转头告到慕容绮那里。

    慕容绮得知步六孤氏族人私自调动梁国使团的护卫后,心里立刻衍生出无数可能的阴谋,没有轻视此事。

    克宁如愿以偿地面圣陈情,把家主和太后一起卖了。

    在太后和步六孤氏家主的计划里,重要的一环就是昌王与安王。

    他们杀皇帝之后,慕容氏还有无数的宗室王爷,如果步六孤氏自立为帝,名不正言不顺,还会引来北齐上下的反对和攻击。

    所以他们得先想办法选一个傀儡上去,等步六孤氏势力足够强大,再杀掉傀儡取而代之。

    他们首选的是安王世子,安王子嗣单薄,身份又极其尊贵,这个世子不太聪明,很好拿捏。

    一开始安王同意了他们的计划,最后关头却因为胆小临时退却,却已经下不了贼船了,只能对步六孤氏的谋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王后悔了,自然要再选一个王爷备用。

    昌王作为一个不太聪明、身份不低的王爷,理所当然被步六孤氏盯上了。

    他有坑就跳,欣喜若狂,不知道安王世子是原本的第一选择,以为步六孤氏折服于他的雄才大略,立刻答应与步六孤氏合作,并且保证慕容绮一死,他登基后必然重用步六孤氏。

    围场那场刺杀,是慕容绮蓄意的推动甚至放纵,而安王死在那里,则是慕容绮对他背叛行为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