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原本想要拉拢文臻的重礼都已经准备好了,依旧只有他反对去送,但如果他们知道文臻在做什么,就算他不反对,也没有人敢去送了——文刺史上任没几天,官场并没有大力整顿就令一群人成了瘟鸡,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盯上了军权。

    家族那些老东西,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位女刺史绝非往日那些庸官可比,想要继续玩那一套怕不能成,又想要将她折了。

    所以他们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要在文臻拿到军权之前,就将她斩于马下。

    但如果今天文臻能拿到军权……

    唐羡之微微挺直身体,一叹。

    唐家基业太过庞大,尾大不掉,很多事他和父亲都不能一言而决,很多机会便在这样的内耗和杂乱的声音中失去。

    或者,唐家发展成如今这样,也有燕绥的一份功劳。

    他凝望着前方,前方是微光明灭的黑暗,今天她会拿到军权,而唐家暗中布置的风暴就在顷刻,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那场风暴最后会怎样反噬回自身。

    需要提醒那些老家伙么……

    不了。

    狂狮们已经老去,还要盘踞山林狺狺咆哮,令人生厌,也该得到一点教训了。

    他缓缓走到井底,看见地下那一截淡黄色的布条,就着一点上方的天光,胭脂色的字迹依稀可见:“把卷草还给我。”

    他凝视那布条良久,将那布条凑到鼻端,轻轻地嗅了嗅。

    淡淡甜香,馥郁醇美,蜜一般清甜,那一抹胭脂红在眼底晕染,仿佛那一抹红唇摇曳眼前,温软的,饱满的,石榴花绽放一般娇艳的,颤颤在风中,看一眼那甜意和欢喜便似乎要渗入心底。

    他的唇亦轻轻于那一抹胭脂红上一触。

    仿若一个隔绝了时间和温度的吻。

    石榴花瞬间开放又凋谢,四季于一霎间流转翻覆,沙漏里流沙满了又泻,那些曾经相遇的最终音尘绝。

    透过那块石头看过去的井上天空,依旧是阴沉的,灰黑色鱼鳞状的乌云自天际涌动堆积,风雨欲来。

    而天空也在静默将那井底人注视,看那一片黑暗里的皎白如雪,看那缝隙里闪烁的清明与苦痛交织的眸光,直至那雪色那眸光,渐渐寂灭于永恒的混沌与暗昧之中。

    ……

    第三百九十章 你们配他吃醋吗?

    文臻并没有离开迎蓝山庄。

    相反,她直接去了毛万仞的书房。

    这是毛万仞在前院的书房,先前毛之仪给她指过方向,毛万仞大概还在寻找她,整个院子都清净无人。她示意苏训自己躲藏起来,自己则进入书房内间,一边摸出榻上暗屉里的点心填肚子,一边顺手翻看毛万仞的书。

    她看了两眼,翻过去看看书皮,再一抖,啪地书皮落下,露出里头《含春宝鉴》的书名。

    苏训就藏在她后头的书架后,一眼正看见这书竟然是画册,画上面的内容,第一眼他没看懂,第二眼他不敢相信,第三眼他终于确定,这是春宫,还是图文并茂的春宫,各种妖精打架,还有两个男妖精的。

    苏训的脸立即红了,让他更脸红的是,刺史大人脸不红,不仅不红,还津津有味地从头开始看起。

    外间响起了脚步声,还有交谈声。

    “……密道搜过了,没人……”

    “她的人很灵活,直接跑了……追上去的人都倒了……听说这位刺史手段一向多……”

    “唐公子也不知哪里去了,您先前不是和他在一起的吗?”

    一个声音道:“我之前就和他分开,主持这边密道的事……”

    文臻皱起眉,虽然隔着门和墙,声音听来失真,但隐约还是有点熟悉。

    两人脚步声到了门前,正要进来,忽然其中一人低声道:“……我还是先去瞧瞧羡之去了哪里。”

    然后毛万仞道:“那偏劳您了。”

    文臻心中暗叫可惜。

    今日山庄里那第三人,也就是唐羡之的新联盟,终究是没机会一窥真面目了。

    不是易铭,西川刺史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

    毛万仞进屋来,心事似乎十分沉重,在外间地上转了好几圈,才转过屏风进内间来。

    文臻笑盈盈放下书,那边,毛万仞一抬头,看见文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文臻反客为主,笑眯眯对他一抬手:“毛大人,请坐。”

    毛万仞站在当地,盯着文臻,一脚前一脚后,似乎随时都准备拔脚就走,文臻看见他腮帮的肌肉紧绷,一只手缓缓下垂搭在腰侧,手上青筋毕露。

    文臻的语气更柔和:“毛大人,我等候多时,可不是为了要和你打架的。怎么,你自己的书房,都不敢坐下来和我谈谈吗?”

    毛万仞顿了一顿,衣袍一掀,大步上前,在文臻对面坐下。

    “刺史大人虽是女子,却气魄非凡。不知大人闯我书房,有何见教?”

    文臻却点点手中书,答非所问:“很动人。”

    毛万仞原本有些紧张,没注意到文臻在看什么,此刻才看清楚那是什么书,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片刻后他怫然道:“刺史大人身为女子,这种书竟然也……竟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