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随手将书一搁,好像没听见毛万仞的责备,施施然道:“我说的很动人,是指毛大人为了儿子,丧妻多年而不娶,明明正当壮年,却宁可看这小黄书纾解,也不在后院塞任何女人,这份父爱情深,很动人。”

    毛万仞蓦然浑身僵硬。

    他盯着那本春宫,目光缓缓上移,定在文臻脸上。

    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然凭着一本书,便能猜到并体会到了他内心深处的久旷之思,和为了儿子的一番苦心。

    这一番苦心从来无人能懂,亲族属下不知多少人给他送女人,劝他续弦,他无数次拒绝,也被无数人误会,各种猜疑,甚至猜他不能人道的也有。

    人的牺牲和奉献很多时候并不欲昭告天下,但不代表内心深处不渴望理解和呼应,只是未曾想这理解和呼应,竟然是多年后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给予。

    丧妻时儿子还小,体弱多病,不是没想过娶个女人来照应,也曾有老家送来的亲族表妹以探亲为名入府,原以为那是大家闺秀,德容言工,却无意中撞见那女子于无人处罚儿子跪,而生性荏弱的儿子,受了委屈却不敢对他说。

    那夜灯下将眼泪汪汪却一言不发的儿子搂入怀中,他便心中发誓,从此父子相依为命,再不要任何居心叵测的女人介入其中。

    正当壮年,又身在军伍,不可狎妓,闲来无事,也只好偷偷看几本春宫罢了,藏得很深,却还被这位鬼魅一般的刺史大人翻出来了,不仅翻出来了,还毫不忌讳看了,还看出了这许多。

    半晌他哑声道:“刺史大人果然是女人,揣摩事务的方向就是如此的奇异。我便是喜欢看几本春宫而已,怎么,刺史大人是要与我一同观摩吗?”

    这话便说得讥刺而轻佻了,文臻却丝毫也不生气,便是现代职场,女性都免不了被性骚扰性歧视,更何况这礼教吃人的古代?不过沙文主义作祟罢了。她笑了笑,道:“怎么,被看穿了,生气了?”

    毛万仞窒了一窒,发现这位女刺史当真是软硬不吃,只得冷笑不语。

    文臻又道:“士兵花名册,我已让人秘密送回刺史府衙。”

    毛万仞眼底火花一闪,似是惊异,但随即便按捺住,眼神不住往窗外飘,显然是心中惊疑,迫不及待想要去验证花名册还在不在那间书房内。文臻先前走后,他看过书桌,见桌上看似杂乱实则摆放都有玄机的物事都没动,那只开机关的笔也在原处,拍了拍桌子,感觉到里头东西还在,就没随便开启,但现在听刺史这么说,心中便不安,又怕这不过是在诈他,不敢露出端倪,冷笑道:“好啊,那就送啊。”

    文臻知他不信,笑道:“大人书桌很是别致。”

    毛万仞心中一沉,知道不好,便听文臻又道:“目前送到我的衙门,但接下来是不是送往天京,便要看大人了。”

    “不过故布疑阵罢了……”

    “……那花名册黑色封面,黄色封底,薄薄一册,看起来可不像是三万人的名册呢。”

    “……”

    毛万仞哑了声,文臻也不乘胜追击,继续翻那本春宫,一时室内只能听见书页轻轻翻动之声。

    她姿态娴雅,毛万仞却如被火上烤。

    两套花名册,一套是自己使用的,一套是报兵部存档的。花名册不仅是花名册,里头有士兵全部的资料,有每月钱粮军饷的发放领取记录,有自己的画押。一旦被送往天京,和兵部存档一对,吃空饷喝兵血便板上钉钉。更不要说,那暗格里还有自己的田契地契等资产和一些不能对外人道的往来记录,现在想必也落入了女刺史之手。

    半晌他道:“刺史是要逼我图穷匕见吗?”

    文臻将书一合,笑道:“你见过单枪匹马闯入敌人大本营逼人图穷匕见的吗?”

    “刺史既然没有立即派人送证据去天京,自然是无意和我撕破脸皮,刺史是希望军权和平交接?”

    文臻笑眯眯看他。

    毛万仞闭了闭眼,似乎在沉思。

    老实说文臻的提议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忍让柔和的。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帮助他隐瞒,只要求将本该属于她的军权,还给她。

    文臻向来行事不凶狠,凡事但留三分余地。

    只要毛万仞不疯,对权欲不是太执着,都应该同意。

    可文臻看着对面男子不断变幻的脸色,并不敢太乐观。

    半晌毛万仞睁开眼睛,文臻一看他已经转为冷然的眼神,便知道不好,果然听他道:“我还是觉得,将刺史斩杀于此地,更为稳妥。”

    在他将要叱喝出声之前,文臻忽然道:“明明你已经动心,却终究还是否决了我的提议,是因为毛之仪吗?”

    毛万仞:“住口!多说无益!”

    “……是因为毛之仪的身体很差,而和你合作的人许诺会治好他的身体吗?”

    “住口!来——”

    “你就没想过毛之仪身体为什么会那么差,为什么和你合作的人那般身份威势,帮助了你许久却还没调理好他的身体吗?”

    “住——你说什么?”

    “毛之仪是先天体弱,性格也软,但是多年来你延医问药,应该也知道,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大病,就是胎里弱是不是?胎里弱,以你的身家,再加上合作者的身家能力,十个毛之仪也该调养好了,但毛之仪是不是好一阵,坏一阵,是不是每次感觉他强壮了,很快他又生病了?是不是他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病症,但是每次外头有什么流行的病状,他便很容易也染上,由此你们便得出他的胎里弱是永久跟随的,需要长久地用最珍贵的药材来吊着?所以你为此吃空饷,放纵属下出外经营,疯狂敛财,就为了供这个无底洞?”

    一阵沉默,半晌毛万仞低低道:“你什么意思?”

    文臻细细看了他一阵,毛万仞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只觉得好像浑身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那双忽然变得深邃幽微的眼眸给看透,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忍不住打断她道:“你在看什么?”

    文臻道:“知道吗,其实这世上,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产生很多细菌病毒,说病毒你大概不会懂,说人话就是致病的东西。这世上每一处地方,都有无数这样的东西,你的手大概有很久没洗了,一双手大概有近百万的细菌,每平方厘米,嗯就是小指甲那么大地方,就有百万细菌,你指甲缝里那一点污垢,里面大概藏着上亿个细菌。”

    毛万仞:……她在说什么?

    “这些细菌中,最多的是金黄色葡萄球菌,还有钻头一样的大肠杆菌,只是人体自有免疫功能,大多都能抵抗住细菌的侵袭。”

    毛万仞:……她说的每个字我都不懂。

    “你该知道东堂有天机府,知道天机府的天授者有各种能力,其中有一种,能够看见世上最最微小,常人无法看见的物事。很巧,我就有这种能力。比如我能看见你外间书房门边那一卷画上有一笔丹红里凝结着一小片飞虫的翅膀。”

    毛万仞起身,去到外间,在那幅画角落的一点丹红点缀的花瓣瓣尖里找了半天,几乎要扒上去,才找到那比芝麻还小的一点透明翅膀,如果文臻不说是翅膀,他一定以为那是一点灰尘。

    “你要证明这一点,是要告诉我什么?”

    “请随我来。”

    文臻看了看四周,顺手在墙上扯了一件毛万仞的披风,披在肩上,掩人耳目。毛万仞看着,欲言又止,心中感慨。